“不是,我已經死了十多年了。”紅衣女鬼並不遮掩,果斷承認道。

齊子桓就說爲何之前始終覺得阿肥舅舅和舅媽的夢有些想不通的地方,因爲如果這無眼的鴛鴦繡鞋並未穿在他們買來的女屍腳上,又何來在夢中被脅迫挑陰眼之事。

只不過他們剛剛給小兒子辦完陰婚,看見嫁衣蓋頭就理所當然地認爲是自己的兒媳婦含怨作亂,完全沒考慮過還會有別的女鬼的可能。

“既然你不是屍首被買來成就陰婚的,又爲何要以這新娘的造型出現?”齊子桓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女鬼沉默了一會。

“不是他家的兒媳婦,就不能是被買來的麼?”女鬼聲線依舊沒有起伏,但音量驟然擡高,像是在表達着憤怒的情緒,“請問,你覺得爲什麼這個村子的其他人能夠對陰婚之事不感到驚奇,而是正常的吃吃喝喝權當看戲?”

確實,哪怕是齊子桓這種從小和白事打交道的人都對陰婚感到詫異,阿肥的述說中,這村子敲鑼打鼓又是擡轎繞村又是大擺宴席的,大家卻並沒有覺得奇怪。

紅衣女鬼哼了一聲,說道:“因爲他們見怪不怪了。”

“這村子以前也有過陰婚之事?”齊子桓猜測道。

“當然,在我之前不知,在我之後一直都有……最開始還是尋訪附近的貧苦人家,正式下定禮娶回來的,可後來有經濟條件的就都是直接買了……我也是,死後被他們這些畜生買來,強行與墳裏這個男人合葬一起。”

“聽你這話,還有不少?就這一個村子還能總有早亡的年輕人麼?”齊子桓有點不太敢相信。

“那是因爲他們祖上的規矩,連十歲未到的男童死去都要配個大致同齡的女屍辦場陰婚。總之,我變成鬼以後,基本隔上一兩年就會見到一次,近幾年纔有所消停……直到你說的斐家才又重歸傳統。”

“嗯,怪不得你一身這樣的裝束。可你腳上的無眼鴛鴦繡鞋又是爲何?按說你至親之人不在,買你回來的人家不應該自找麻煩給你穿上這種鞋子啊。”

“我家是鄰省,當年我高中畢業後一直在工廠做工,一次加班至深夜,走夜路回家時遇上兩個未成年的小孩搶劫,我僅遲疑了片刻,就被慌了神的他們連捅了兩刀,然後就成了現在這樣。”女鬼的聲音無高無低,只是說到這裏時格外緩慢,“我的父母怕我含怨徘徊,不能投胎,所以給我繡了這雙無眼的鴛鴦鞋。”

“他們難道不知,必須在下葬前有人將眼睛繡上,這才能夠保你識路麼?”齊子桓有些可憐這女鬼,想着呆會還是做場法事將她度化。

“當然知道。可是,我沒能等到下葬。”

“偷屍的難道不是都掘墓盜屍麼?你沒有下葬是怎麼回事?”

“因爲他們剛接一筆生意,臨時沒有找到合適的屍體,就打上了我的主意。由於有一刀是捅在了我的頸側,皮肉翻起,我的父母覺得這樣下葬不好看,就尋到當時鎮上的二皮匠幫忙縫補。誰知這個二皮匠經常給那些盜屍的人提供屍源信息,那陣子又因爲賭博欠了高利貸一大筆錢,因此在那些人的勸說下,直接將我運走賣掉……我估計他也跑了,不會再回去。就這樣,我的父母連給自己女兒挑陰眼的機會都沒有。”

齊子桓頗有些感慨地說道:“然後買了你的這家人當然不會管你的鞋子,辦過陰婚這場就合葬完事,對吧?”

“對,其實我雖然含怨變鬼,但一直都是渾渾噩噩的狀態,根本就想不起生前身後這麼許多事來,只知在這荒山整夜遊蕩。直到現在挑了陰眼,纔回想起一切。原來沒有眼睛的鴛鴦不是指的眼瞎,而是心盲。”

“我想看看你的鞋。”齊子桓試探着說道。

他雖然聽說過挑陰眼的傳說,可畢竟沒見過實物,難免有些好奇。

女鬼沉默了一會,然後才淡淡吐出一個字:“好。”

說完,她側身微俯,伸出蒼白的右手就欲撩起裙襬。

齊子桓也俯下身子,好奇地往她裙下地面望去。

突然,異變驟生。

兩隻沾滿泥土的骨手從土中伸出,緊緊拽住了齊子桓的腳踝。

同時眼前一黑,一片紅色蓋頭從上方罩下,一落到頭上就緊緊貼住齊子桓的頭臉,將他的眼睛遮了個嚴實。

頭頂上直感覺陣陣陰冷,有輕微的呼嘯破風聲,該是什麼東西正在襲來。

齊子桓一聲怒喝,腦袋迅速一側躲開來襲,同時手中召來桃木劍,憑着感覺朝緊抓他雙腳的兩隻骨手削去。

桃木劍對陰邪之物攻擊力還是不錯,當下就唰唰兩下將骨手削斷。

上方的襲擊卻沒有完全躲開,被一隻指甲發烏的利爪抓到了肩膀上,齊子桓硬用金光神咒扛了下來,只被刮出幾道破皮的傷口。

齊子桓沒有理會肩上的疼痛,趕忙往側後方一躍,將和女鬼之間的距離拉遠。

在空中時,手腕一翻,劍尖朝上向自己臉上挑來,毫釐不差地貼着臉頰將紅色蓋頭掀了開去。

剛一落地,他又猛然前撲

紅衣女鬼不知何時已經飄來他身後,黑色利爪只抓後心。

齊子桓這會也不再大意,索性桃木劍環身一旋,確保女鬼無法趁機近身,這纔有些狼狽的踉蹌停住。

他轉過身來,劍指前方,惱怒地說道:“本想助你投胎,結果你非要落個飛灰的結局,那就怪不得我了。”

一劍直刺。

“你知道我爲什麼要害斐家麼?”

劍停。 風也停了。

剎那間,一人一鬼便從極動變爲極靜。

齊子桓長臂一展,劍尖離女鬼咽喉只差分毫,堪堪停住。

劍尖之上是一張娟秀的面龐,眉似柳葉,眼如水杏,唯有右眼窩處是一個幽幽的黑洞,看着瘮人。

“說。”齊子桓剛纔因爲一時不察,頗是狼狽了一下,此時肚子裏一團火氣,咬牙切齒從嘴裏蹦出一個字。

倒不是他託大,而實在是一面倒的局。

眼前這女鬼渾渾噩噩遊蕩了十多年,不久前纔剛剛恢復神智記憶,最多隻是速度快了一些,實力卻是爾爾。

剛纔齊子桓即使未能側頭躲開,不過也是頭臉被撓出幾道可疑的撓痕,回去後遭阿肥恥笑罷了,打起官司來連輕傷都不算。

至於土中的白骨,不出意外便是她那強行婚配的死鬼老公,屍骨被她的鬼氣浸染十多年,雖不得相應的法術,也能簡單操控一會。

所以,別說與殺人無算的鬼界名宿楚人美、伽椰子相提並論,真打起來怕是連正牌山精顧雨琴都不如。

此時兩個小紙人早已在墳側就位,無論她往哪個方向逃遁,都會被阻上一刻,然後就是灰飛煙滅的結局。

紅衣女鬼的話確實也恰恰好搔到他的癢處。

看村中衆人的反應,皆是驚詫錯愕,這表示往年村中並未出現過類似情況。

爲何迷糊十數年的女鬼會在這時找斐家挑針眼?

或者說,斐家除了買了女屍作兒媳,還發生了什麼事兒?

女鬼倒也鎮定,根本不去看懸在喉間的桃木劍,凝視了齊子桓一會兒,不答反問:“你和斐家是什麼關係?爲何會多次在他們家墳前察看?”

“沒什麼關係,逮你出來不過是爲民除害。”齊子桓不願多說,不耐煩地催促道,“你快說,爲什麼獨獨要害斐家?”

“呵呵呵,我獨害他家?若不是他家作惡,我至今也不過是山間一縷遊魂,時間過得久了就自然消散了。”取下紅蓋頭後的女鬼聲音也不再那麼清冷,先是冷笑了一陣方纔說話。

“他家作惡?你是說除了買屍……”

女鬼未待齊子桓把話說完,就兀自說道:“我屍骨在此,從來都離不遠去,至多就是游去村中晃晃。不過當時神智混沌,看到、聽到了一切,卻無法理解。直到有一天,我在村中一口杉木棺材裏體會到了一股深深的恐懼和絕望,誰也沒想到,這種濃烈的情緒竟然激起了我的共鳴。就像空中突然落下的一道閃電,將厚厚的遮住記憶的雲層劈開了一瞬,也就這一瞬間,讓我想起了一些片段,擁有了一定的本能。”

齊子桓皺起了眉頭,靜靜聽着。

“在我死去的那個夜晚,我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自己鮮血涌出,在地上蔓延開來……那時,我心中的恐懼和絕望,和棺材內的情緒一模一樣。”女鬼語氣淡淡的,彷彿在說着於己無關的話,“近乎本能的,我潛入了棺材,卻發現棺材內一片狼藉,一個女人正不停咳嗽,同時嘴中不斷嗆出嘔吐物來。”

“她還活着?”齊子桓的表情越來越嚴肅。

女鬼擡眼看着齊子桓,貌似在觀察他臉上的表情是否作僞,道:“還活着,雖然不知吃了什麼毒物,虛弱無力得很,但真真切切的還是個活人。我那時只是本能,並不曉事……我看着她不顧臉側脖頸滿滿的嘔吐物,睜大眼睛怔了一會才明白過來自己的處境,於是她呼喊、她拍打、她用指甲撓着棺材內壁……”

齊子桓握劍的手指悄然加力,問道:“這些聲響就沒有驚動其他人麼?”

“有,最先驚到了她那所謂的岳父,不過他也不確定是否聽錯,便又將他的老婆喊醒分辨。”

“他們做了什麼?”

“其實這時棺蓋並未釘上,只不過這斐家家境富裕,棺材用料紮實,棺蓋較爲厚重而已。可是棺中女人根本虛弱無力,根本挪不動棺蓋。”女鬼語氣也逐漸變得有些哀傷,“那兩個老畜生,確認動靜來自棺內後,兩人戰戰兢兢地將棺木推開一絲,正好與棺中女人六目相對。那老太婆直接嚇得跌坐地上,而老頭則僅僅猶豫了一小會兒,便回身從屋內拿出一個小小的方形枕頭。”

齊子桓本以爲最多是充耳不聞、聽之任之,萬萬沒想到那個看上去極爲普通的男人竟真敢親自動手,驚愕問道:“他把那女人殺了?”

“對,他將那個正死死扣住棺蓋的女人的手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掰開,甚至因爲女人絕望中的力氣變大,還生生掰斷了兩根。然後,他喚過他老婆,耳語了幾句,一人突然將棺蓋的縫隙推開更大,另一人則雙手拿着枕頭死死捂下。直到那女人不再動彈,才慌亂蓋上棺材,連夜將七枚長釘釘好,甚至連那個沾滿嘔吐物的枕頭都留在棺內。”

聽到這裏,齊子桓也無言了。

“我一直在棺內,只有我知道女人這會兒還未死透,只不過是鼻骨骨折,窒息昏迷了過去。”女鬼一刻未停,冷冷的接着說下去,“她尚失了意識,但依舊有着極其微弱的呼吸,直到第二天白日裏賓客盈門,纔在一片嘈雜道喜聲中,孤獨的死去。”

“所以你從那時起,就決定幫這可憐的女子,殺斐家夫妻報仇?”齊子桓低聲問道。

女鬼卻緩緩搖頭,說道:“不,我那時仍然神識不清,並不能完全理解我所聽所見的這些事情。只是本能地去感受這棺內女人的所有心情,她絕望,她痛恨,她想要復仇……我想要復仇,我當時大概是把自己當成了她罷……可是我並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復仇,一直在他家懵懂無措、遊遊蕩蕩,過了些天才無意中在斐家男人睡覺時侵入了他的夢境。”

“在夢裏,我讓他幫忙挑了一隻鴛鴦的陰眼。”女鬼擡起頭,完好的左眸閃着寒光。“這時我才知道。”

“我是誰。”

“那棺材中的女人是誰。”

“該死的是誰!” “該死的是誰!”

女鬼的語調波瀾不驚,清清淡淡地說出了這句話。

可在齊子桓聽來心中卻五味陳雜。

確實,只要有人摻和的事,無論大小就總是會有各種版本。例如男友心情不好了,也許女孩已經默默腦補了出一整出虐心韓劇,結果對男友來說,只不過昨晚意大利隊輸球了而已。

究其原因,還是立場不同、角度不同,所有人都希望說出最符合自己利益的版本。

經過多次接觸,齊子桓覺得在大體上,往往只有一種極端情緒的鬼魂反而更加可信,因爲在他們眼中,除了恨,就是更加恨。

反正都已經是鬼了,也沒什麼利益可爭取了。

當然,這也是相對而言,也不是說鬼的話就能全信,比如色鬼說我就蹭蹭不進去……咳咳,算了,鬼也可能撒謊這事,還是參見《羅生門》吧。

“你如何證明?別告訴我大半夜的聽了你一席話,就想讓我挖人家墳來看枕頭啊!”齊子桓依舊錶情凝重。

女鬼卻有些驚訝,唯有的一隻眼睛定定望着齊子桓。

“你相信我的話?不再打殺我了?”女鬼有些不可置信。

“如果你能證明你說的這些事,你也不過是代入那個棺中女人的情感,替她所受的苦難復仇,並不是胡亂作惡。若真是這樣,我爲嘛要殺你?”齊子桓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你是人,我是鬼,你們這些有法力的人不都講究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麼……還有什麼有鬼自遠方來,雖遠必誅……”

“你死了這麼多年了,哪來的段子!”齊子桓無語了,皺眉催促道,“你還是好好想想該如何證明吧,我要看到證據。”

紅衣女鬼想了一想,才遲疑地說道:“如果你能放我去與那斐家女人對質,就一清二楚了。”

“不行,如果你只是撒謊,想趁機下黑手怎麼辦?”齊子桓果斷拒絕。

“我只需要穿着嫁衣、披着蓋頭現身就行,可以隔得遠遠的並不靠近,她只要能夠錯認我爲她害死的女子回來復仇,就一定會露出馬腳。”女鬼繼續懇求。

齊子桓思索了一會,仍然覺得不是很放心,緩緩搖頭。

女鬼也無奈了,一人一鬼僵在墳前。

突然,女鬼的獨眼一亮,有些戲謔地說:“我還有個主意,就不知你肯不肯了。”

“說吧,我先聽聽。”齊子桓還未意識到危機。

“你看,這事只有我倆知道,我去你不放心,估計以你的性格,在未確認之前,也不會輕易告訴別人。”女鬼自剛纔放鬆下來後越來越有人味了,此時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你自己去。”

“我自己去有什麼用?”齊子桓傻愣愣的還沒有反應過來。

女鬼只好耐心解釋道:“我也是紅蓋頭遮面,她所認得的無非就是一身嫁衣和紅蓋頭罷了。一身衣服的事,你明天白天去去鎮上,總能解決吧。”

齊子桓目瞪口呆。

“你……你是想讓我女裝?”

女鬼攤了攤手,道:“你不信任我,又不願意掘人家墳,只能委屈自己親自上了。”

齊子桓現在開始鬱悶百鬼衆魅圖爲什麼不給點幻術之類的招數了,搞得現在這種情況,自己到底是應該女裝呢?還是女裝呢?還是女裝呢?

愁了半天,嘴脣都快咬破了,才恨恨說一句:“好,我去試探。”

說完收起長劍,讓小紙人們繼續保持警戒,走出幾步,從附近地上撿起一張白天下葬隊伍時灑過來的紙錢。

他就是賣這個的,所以也不忌諱,拿在手中三下兩下便折出了一隻黃色的紙鶴。

手指一按,紙鶴展翅飛起。

“你跟我一起去,這期間你就呆在紙鶴裏。”齊子桓手指着在頭頂上盤旋的紙鶴,“我警告你,你只能在裏頭老實呆着,不要妄想逃遁或者奪取紙鶴的控制權,這是我的傀儡,只要你有一絲的異動我立刻就能知道。到時,我也不管你到底是善鬼惡鬼了,立殺無赦。”

女鬼好奇地看着頭頂,不在意地說道:“放心吧,只要在這紙鶴裏能看到你到時的模樣,我絕對不亂動。”

齊子桓的眼角在抽搐。

女鬼身形一旋又變成黑氣,沒有猶豫,徑直鑽入紙鶴。

齊子桓轉身就走,紙鶴悠悠跟在身後。

……

阿肥的舅媽受過白天的驚嚇,雖然喝了那位小師傅的驅邪符水後感覺不再昏沉,但還是對睡覺這事產生了不可磨滅的恐懼。

夜已深,她躺在牀上翻來覆去,一會想起了那個帶着一身惡臭的兒媳婦,一會又想起了自己離奇去世的丈夫,腦袋迷迷糊糊的,就是無法睡着。

咚咚。

輕輕兩下聲響,像是有人在敲着窗戶。

她翻身而起,望向窗外,整個人都怔住了。

今夜無月,窗外的光線並不好,可隱約還是能看清有一個戴着紅色蓋頭的人頭正在窗外。

窗外的人稍微轉頭,正朝她的方向。

趁着她還在睡意迷糊發懵狀態,一個清冷的聲音透牆傳來:“你最好捂住嘴,否則我先拔了你的舌頭。”

正要張嘴大叫的阿肥舅媽趕緊雙手將嘴捂住,整個人縮到牆邊。

“你們爲何要那樣對我?”女人的聲音問道。

阿肥舅媽將捂嘴的雙手稍微放開,不敢太大聲音,帶着哭腔哀求道:“我們對不起你!真的對不起!我天天在後悔……那時,我們是害怕啊,一時慌了神才做下了錯事。”

“你們用枕頭捂我,以爲我死了,可我卻還生生在那黑洞洞的盒子裏活了許久。那種感覺你知道麼?”

“真的對不起,我們真的不是故意害你的,對不起!求求你了,別殺我,我給你風光大葬,或者給你父母寄錢……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吧,求求你了!”阿肥的舅媽下了牀來,跪在地上不停朝窗戶磕頭。

她磕了許久,直到腦門全是鮮血才鼓起勇氣擡起頭來,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身影已不見。

屋外小路上,齊子桓隨手將頭上的紅色T恤搭在路旁樹枝上,得意地看了紙鶴一眼。

“你……好吧,這樣也行。”剛纔那清冷的聲音這時正從紙鶴裏發出來。

“哼哼,幸好我在路邊晾衣杆上看到紅色T恤猛然驚醒,纔沒有被你忽悠得去穿女裝。”齊子桓差點成就了自己的黑歷史,現在還有些後怕,“嗯,你說的故事基本可信了,而且你剛纔也老實,只負責說話而沒有其它妄動。”

“你打算拿她怎麼辦?”紙鶴問道。

“你放心,不會放過的,只不過不能由着你去殺人。”齊子桓想起剛纔阿肥舅媽仍無太多悔意,面色一黯。

沉默了一會,他才說道。

“等着吧。” 黔省玉縣是緊鄰湘省西部的一個少數民族自治縣,人口不算多,四周皆山區。

在玉縣的一個老舊小區裏,阿龍站在窗邊,看了眼外頭零散亮着的燈光,伸手打開窗戶,感受着有些寒涼的夜風吹在臉上。

他將敞開的前襟扣攏,安靜地深呼吸。他喜歡夜風中帶着的新鮮氣息,聞着有種自由的味道。

牢獄七年半,雖然每天都能在勞作的時間從監區走到工廠區幹活,外加還有些放風的時候,可情緒心境不同,連同那裏頭的空氣,他都覺得壓抑得可怕。

“龍哥,你給我說說監獄裏頭是啥樣唄。我就只進過看守所三次,對監獄裏頭特別好奇。”

一個略帶尖銳的男聲從阿龍身後傳來,透着傻氣的話語讓他默默撇了撇嘴,他知道,他的室友兼暫時的搭檔小三又要開始日常嘮叨了。

小三才不到二十歲,留着一頭油油的長髮,戴着耳釘,身形有些矮瘦,右上臂紋着一個難看的鬼面。他給自己起了個“三爺”的諢號,成日都在夢想有天這名號能響徹黔省道上,可惜大家都只叫他小三。

小三放下啞鈴,捲起襯衣抹了抹額頭的汗,試圖跟正在窗邊深沉的阿龍攀談。

“監獄麼?其實和看守所差不多,甚至比看守所還正規一些,只是做所有的事情都要講裏頭的規矩,講看守的規矩,講牢頭的規矩……”阿龍儘量說得乏味,希望早些結束這段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