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已經落到了別人的圈套裏,無謂的反抗和掙扎什麼的向來不是龍小浪的做派。

他習慣於等待對方進行第一步的動作,然後再作反應——先機在很多時候沒有想象中那麼重要的,只要你有足夠的能力去彌補錯失先機的損失就可以了。

這好象是叫後發制人,適合遇事冷靜沉着的人。

“你應該屬於我們。”說話人的語調顯出很亢奮的樣子,他像是一個頑皮的孩子一樣在你身後手舞足蹈着,因爲他影子恰好在樹影旁邊擺動着。

“你們?”龍小浪還是沒有回頭,他還在思考。事情沒有想清楚,他不太喜歡去掀開它的面紗。

“對!就是我們!你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在龍小浪身後搖搖晃晃的頑皮蛋忽然跳到了他的身前,他臉上紅白油彩鋪開的妝容呈現出一種恐怖誇張的表情,犀利的眼神和歇斯底里的語氣投射出來的威壓彷彿隨時能在下一秒把你撕成碎片。

這個人笑起來的時候露出整齊的花白的牙齒,身子微微一偏,他緊緊扣在左右手的匕首就會寒芒頓現。完全不顧龍小浪泰然自若的表情,他用更加瘋狂的笑容追問道:“怎麼樣?你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

龍小浪淡淡地搖了搖頭,“沒興趣。”

“你可知道我是誰嗎?雖然你小時候不知道,但是你現在這個時候一定已經知道了。”這個人忽然變得暴躁起來。

“我小時候?”龍小浪的記憶溯游而上,抓獲到一張同樣臉上塗抹着油彩的面龐,稍加對比之後,立刻會心一笑道:“原來你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想拉攏我了。”

“對!那個時候我就想邀請你了,可是你居然改變空間維數逃走了!你當時才那麼點大!慢着,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是誰?”他的眼睛畫着重重的眼影,黑色的筆墨從眼皮上勾勒到眼角,黑色的弧形像是一柄鋒利的鐮刀一樣,收割着你敢於遲緩的勇氣。

龍小浪閉上眼睛,壓抑住呼吸盡可能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纔開口道:“薩科。小丑,薩科。” 本以爲應該經過徹底的觀察和仔細的推敲才能摸索到真相的衣角,可萬萬沒想到只需要在這偌大的府邸走上幾步就能和那位神出鬼沒的此刻面對面交流,這種運勢可不是普通人能夠擁有,從這一點看來,龍小浪大抵算得上是被命運眷顧了。

但是這種眷顧方法未免太過凌厲了,循序漸進地來不好嗎?

“怎麼樣?”薩科一隻手搭在了龍小浪的肩膀上,戴着手套的手不懷好意地逼近他的脖子,似乎下一秒就要割斷這充滿活力的脖頸一樣,他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着龍小浪的表情,問道:“要不要——加入我們?”

“我一定要回答?”

這種問題當然是一定要回答的,別人都已經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了,你還想怎麼打馬虎眼。

拖延是現在很多年輕人共有的通病。龍小浪也是個年輕人,他拖延一下也是正常的對不對?

正常的事情應該得到原諒——原諒他尚且需要一點思考的空間。

哪怕就是再尋常不過的幾秒鐘,在龍小浪這裏轉換成的思考量大概可以抵得上一般人的好幾十倍。

怎麼,你不相信嗎?

小丑薩科興致勃勃地來邀請你入夥,你這個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嘴上先應承下來,之後再找機會開溜——

像這種不守信用的事情,在那些自稱正道人士的傢伙看來,可以列入權益之計和緩兵之計的範疇。

對手是個殺人犯,你跟一個殺人犯講什麼信用呢?

他是個殺人犯,他連殺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都做得出來慢到還會顧及到跟你的所謂約定?信用在他的眼裏莫非還能比地上的一根骨頭值錢?

反正跟這種傢伙不用按照道德倫理來應對就是了。

這種邏輯和理論好像挺有趣的。

對手是個老實人,你跟一個老實人講什麼信用呢?

對手是個掃地的,你跟一個掃地的講什麼信用呢?

諸如此類……

他們只要華麗麗又體面的結果,過程有多麼骯髒,多麼醜陋,他們難道在乎過嗎?

誰讓大丈夫能屈能伸呢~

“一定!一定!一定要回答!!回答!!”薩科的情緒忽地變得狂躁起來,他激動地揮舞着兩把匕首,鋒利的刃面反射從樹叢裏傾瀉下來的陽光,閃得龍小浪有些頭暈。

薩科已經遊走在失控的邊緣了吧,他的精神狀況真是不容樂觀。

“那好,我告訴你。”龍小浪掰開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冰涼得像冰塊一樣的低溫讓他不禁打了個激靈。他剛纔摸到的好似不是一隻手,而是生長着血肉的浮冰。

“快說!快說!”小丑一邊鼓掌一邊蹦跳着,像是個得了糖果的孩子一樣。

不過,這卻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孩子。

龍小浪閉上眼睛,慢慢地呼進來一口氣,然後長長地吐了出去,這纔在薩科滿懷期待的目光下開口道:“我不願意。”

話音剛落,上一面那綻放着飽滿笑容的臉上,那些誇張的紅色的油彩和白色如漆的妝容頓時像是分崩離析的城牆一樣瓦解在那張變化多端的臉上,小丑高舉匕首,衝着光芒萬丈的太陽在幾個呼吸的時間裏,捅出去幾百下,哪怕是一頭皮糙肉厚的的大象立在在他面前,恐怕也能被他捅成一個馬蜂窩。

他出手的動作直到他的氣力虛脫下來才稍稍放慢了一點。

薩科劇烈的喘息聲像是拉風箱一樣地迴盪在這邊不正常的樹林裏,這片如夢似幻的樹林本不該這麼安靜的——安靜得連小丑的呼吸聲清晰得像敲鑼打鼓一樣響亮。

“爲什麼呢?”小丑在經過剛纔數百次出刀之後,乏力的身體好像在他穩定情緒着一條上幫了不少忙,“我們明明那麼厲害。”

他說這話的神情好像一個感情受挫的男孩子。

“我還有幾個問題想要請教你。”龍小浪揩去額頭的汗珠,竭力保持冷靜地道。

“什麼問題!?等等!你問完之後是不是會加入我們?如果是的話,我讓你問!問問問!快問!”

“爲什麼要找我,不是別人。”

龍小浪先拋出這個困擾他許久的問題,小丑寧願朝虛空和太陽撒氣也不願意傷害到龍小浪一絲一毫,這其中究竟是什麼在左右着這個不爲世俗所幹擾的刺客的決定呢?

或許你會覺得龍小浪真是犯賤,這個問題有什麼好糾結的,反正不是你自身潛力無限就是身家背景顯赫,又或者你的人際脈絡有足夠利用的部分,不然默默無名的小流浪漢又怎麼會被鼎鼎大名的殺手所青睞呢?

小丑的回答很有意思,“因爲你姓龍,叫龍小浪。”

且不管薩科是怎麼知道他的名字的,那無關緊要。

這個名字被這麼多人在乎,莫非這個名字的背後莫非還隱藏着什麼驚世駭俗的故事不成?

龍小浪只是個幹剛步入江湖沒幾天的青瓜蛋子——雖然他已經在龍神玉的啓發式指導下打敗了不少老兵油子。

“所以呢?只因爲一個名字就要拉攏我?”

欣賞着龍小浪臉上吃驚的神情,薩科忽然開懷大笑,“哈哈哈哈!當然!沒有別的理由!一個名字就已經足夠了!”

“六櫻家主是你殺的?”

小丑從腰間摸出第三把匕首,上面還沾着紫黑色的血跡,左右旋轉着這把兇器,笑着道:“你猜,是不是我殺的?猜對了我就把答案告訴你!哈哈哈哈!”

龍小浪對他真是無語,不過倒又從另一個層面喜歡上了這個小丑,“既然不是你殺的,匕首上的血跡是怎麼回事?”

任何人都有被喜歡的理由的,哪怕他十惡不赦,龍小浪也總能在不經意間把它找出來,然後用更加和善的態度的對待這個人。

小丑用那把沾着毒血的匕首四處揮舞,兇芒畢露道:“你還沒猜呢!?快猜!快猜!”

“好吧。好吧。我猜他不是你殺的。”

“啪啪啪!!!”小丑很用力地在鼓掌,“哇哈哈哈!你真聰明,我果然沒看錯你!你果然猜對了,好!我現在就把答案告訴你,六櫻家的糟老頭不是我殺的!是被一個鼻青臉腫的跟你差不多身高的年輕人殺的,啊哈哈哈哈哈!”

“什麼!?你說什麼?”龍小浪接受道這個訊息的時候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驚愕,“鼻青臉腫的年輕人,你確定嗎?”

鼻青臉腫,腦海裏第一個竄出來的人就是黑羽無涯。

無涯難道爲了報白天的仇去殺了六櫻富他老爹?

就憑那個被打手揍得鼻青臉腫的文弱的書生?

他莫非也是個潛伏的刺客?

龍小浪一時間消化不了這麼多信息。

“哈哈哈哈!”小丑看到龍小浪激動的神情顯得更加亢奮了,“當然啦!我本來是去六櫻家偷扇子的,可是那個年輕人下手殺人的時候被我給看到了,然後他居然不自量力地想來殺我!哈哈哈!!於是我就乾脆利落地給了他一刀,結果我的匕首就變成這樣了。”說着,他又晃了晃那把沾着紫黑色血液的匕首,雖然血跡已經風乾,但是見過數次的龍小浪卻絕無可能認錯——那就是鬼族的血液。

“你的問題問完了嗎?問完了就來加入我們!我們一定能玩得很開心!”

龍小浪眨了眨眼睛,“最後一個問題,你們是誰?”

薩科的表情突然陷入了空白,“我們?”

“我們就是一羣喜歡幹什麼就幹什麼的人吶!凡高,古羅納,其洛克……”小丑嘩嘩譁念出一大串名字,期間偶爾思考一下,最後問道:“怎麼樣?怎麼樣?”

全都是在逃的S級罪犯。

“很遺憾。”龍小浪搖了搖頭,“我對你們不太感興趣。”

其實他是感興趣的,只是現在的他太過弱小,不適合跟他們打交道。

“你在耍我?”小丑現在卻出奇地冷靜,“你以爲我不會殺你?那就大錯特錯了!哈哈哈哈!我最後問你一遍,”他陰冷的臉上又露出笑臉,“要不要加入我們?”

龍小浪伸手去懷裏摸一件很貴重的東西,那是西魯夫道門多明戈長老留給他的東西,那是一張紅色的符紙,上面畫着一座城堡,城堡裏面滿園春色,萬紫千紅。

對,就是符紙等階中排行第二的紅色。

“以後再說吧。”龍小浪用意念催動符紙,注入少量靈力啓封符紙中術法,周圍的茂盛的草木竟然在無比宏大的靈壓之下盡數破碎,蒼翠的綠色叢林立刻褪去綠色的外衣化爲原本規整的圍牆。

原來這是個幻境。這是個再質樸不過的幻境,可是還是能讓人神不知鬼不覺地陷入其中。

“迷失花園!!?”

小丑望着從天而降的一座無比巨大的城堡,恐懼地望着城堡內栽種着數種已然滅絕的遠古植被,還有按照陽關陣法佈局的路徑,神色一下子黯淡了下來。

“你居然還藏有這種符紙!!!”

薩科的身形頓時消失在了城堡的籠罩下,化爲一抹霧靄。

這種盛大的效果連龍小浪自己也嚇了一跳,喃喃道:“他不會死了吧。”

“他死不了的。”不速之客來了。

龍小浪已經見怪不怪了,來就來唄,無所謂了。

看清來人的面目之後,龍小浪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衝那一身邋遢的中年大叔道:“他死不了,我卻快要死了。” 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叫做墨菲的人,他總結了這麼幾條定律。

任何事都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所有的事都會比你預計的時間長。

會出錯的事總會出錯。

如果你擔心某種情況發生,那麼它就更有可能發生。

龍小浪能夠用紅色符紙暫時把危險的小丑隔離出去已經是十分不容易了,何況那張寶貴的紅色符紙就這麼用出去了,他自己多少也還是有點心疼的。

他就是因爲擔心事情有變才果斷地拋出自己最強硬的底牌,可是終究還是應了那位叫作墨菲的工程師的定律。

爲什麼那個討人煩的舵主居然會出現在這裏!

“嗯?你看上去,並不歡迎我的到來。”他穿着人字拖,一邊用小拇指挖耳屎一邊朝這邊走過來。

舵主的頭髮還是藏污納垢的,額前幾綹頭髮因爲過於油膩而打結在一起,他面龐上積澱的粉塵怕是已達到了指甲片的厚度。

關鍵是他的衣服還是沒換,還是黑色長袍上繡有兩朵白色流雲。

白雲幫難道只分發了一套衣服,沒有供給換洗的第二套?

像他這種人,估計有第二套也未必回去換吧。

龍小浪捏着鼻子,伸手作了個邀請的動作道:“沒有沒有~歡迎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