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瑟夫立刻做出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可別瞎說,我們這次可是被邀請到帝國大劇院演出的!」

奈何這其中疑點頗多,看起來這個團長也不願意透露更多。眾人沒生出一點受到幫助后的喜悅,反而心事重重起來。

以往圓月之宴在帝國大劇院演出確實是個慣例,但是從來沒有聽說過會邀請這種只存在在傳說中的神秘劇團,基本上都是國家劇團演出,極少的情況才會請流行劇團,但那也是鼎鼎有名的劇團!

像這樣只在平民間津津樂道的地下劇團,怎麼登得上帝國的劇院舞台?

就算真是這樣,退一萬步來講,這封請帖又是如何送到這些行蹤飄忽不定的人手上的呢?

這後面的問題一定不簡單。

布萊亞克還沒來得及深究,一眾人便走出了長長的甬道,來到了西城區的街道上。

太陽已經落下了地平線,米德里拉華燈初上。這裡是整個米德里拉的商業和娛樂中心,各式各樣的旅館和店鋪應有盡有,在各色的魔法燈爐照耀下散發著絢麗的光彩。

喬瑟夫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呼!預祝我們演出勝利!」

還沒等布萊亞克再說什麼,喬瑟夫脫帽彎腰行了個禮:「也祝你們好運!」說著,他便輕巧地踏上了一旁正緩慢行駛的劇團馬車。

不多久,劇團漸漸地被人山人海淹沒在繁華的街景之中。

約書亞嘆了口氣,也不好說什麼,方才他也都聽了,但也沒有插嘴的份。他能夠感受到空氣里凝重的氛圍。

布萊亞克長舒了一口氣:

「好了,也別多想了,我們還沒謝謝他們呢!至少人家幫助我們混進來了。現在先去安全的地方,別讓弗萊西亞在城中的眼線發現我們已經回來了,如果我們泄露的行蹤,那我們花的這些功夫可都白費了。」

眾人也覺得布萊亞克說的在理,便走進了喧鬧的人海。

******

多虧了安吉斯,眾人才能宛若迷宮一般的西城區穿行自如。

這個大少爺沒少出入這些場所,整個西城區他幾乎了如指掌,每一條小巷暗道會通往哪裡,他都一清二楚。這主要是因為他最喜歡的那些燈紅酒綠的地方不少就在西城區。

要不是國立學院周圍有布滿法陣的密林,想到這裡還得過橋到東城區才能繞過來,麻煩得很。安吉斯大概平日里上課也會溜到這裡尋花問柳,做一名情場浪子。

閑話之此,安吉斯已經帶著眾人到了一個幽靜的小巷,這裡的滿是些香水兒氣,配合著牆壁上魔法燈爐中黯淡的粉色光芒,滿是魅惑性的暗示。雖然這裡一間間的小院都房門緊閉,但是眾人已然心知肚明。

薩伊娜見安吉斯絲毫沒有將眾人帶離這裡的意思,反而更加深入了。於是,她加快了幾步跟到了安吉斯的後頭,壓低了聲音道:「你這個蠢貨,都這個時候,帶我們來這個地方幹什麼?」

安吉斯沒好氣地回道:「還能幹什麼?」

跟在中間的布萊亞克拉一下薩伊娜,沒想到薩伊娜氣呼呼地回頭瞪著他:「你是不是也常來這種地方?」

布萊亞克平日里得心應手的鎮定和優雅,似乎一遇到薩伊娜就使不出來。他連忙無辜地搖了搖頭。

約書亞和格林在最後,格林可沒見過這樣的世面,小眼睛滴溜溜地轉動著。

最前方的安吉斯已然在一扇門前停下了,他抹了幾把臉,接著回頭對著薩伊娜認真道:

「好了!跟著我,別說話!這種地方弗萊西亞的眼線反而不會注意到,我在這裡有個相好,應該能借住一段時日,等打探到了子爵大人的確切消息,我們再做打算。」

說完,他轉而敲了敲門,清清嗓子道:

「哦,我親愛的小夜鶯。許久未見,我甚是想念你美麗的歌喉。」

不出一會兒,門裡面一個慵懶的女聲傳了出來:「你是?」

安吉斯挺直了腰板:「是我呀,我是你搏擊長空的小雄鷹呀。」

門裡傳來了低低地笑聲。

門外眾人亦是強忍著笑意,格林卻一臉疑惑,因為約書亞在安吉斯剛開口就捂上了他的耳朵。

安吉斯還從來沒有在這麼多人面前說這麼羞恥的話,就算是親密如布萊亞克,也從來不知道他在這裡包養的小情人。饒是他這樣的厚臉皮也紅了幾分,不過好在在這樣的環境下看不清。

安吉斯只覺得臉上臊得厲害,有些等不及了,準備再次敲門。

而這個時候,門,緩緩地打開了。 當巴斯特重新來到巫師塔前時,方入夜,刺骨的寒風從四面八方而來。整座巫師塔周圍靜悄悄的。他已然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裡了,但是這一次是他第一次感覺圍繞著巫師塔的空闊草坪令人心神不寧,儘管四下里一覽無餘,但巴斯特依然有種感覺,好像有什麼在窺伺著自己。

小傢伙數個小時前剛從這裡離開,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再次面對自己的院長大人。剛舉起手就下意識地放下了,都不敢去握扣門的銅環,就好像那個銅環上有著灼熱的溫度。

正當巴斯特躊躇不定之際,沉睡的銅貓懶散地睜開了眼:「呼,原來是你這個小傢伙呀,有什麼事情嗎?」

巴斯特鼓起勇氣道:「我,我找波丘利院長?」

銅貓眯起了眼:「老頭子不在,你有事跟我說,等他回來……」

「院長去哪兒了?」巴斯特忍不住叫了出來。

本來還有些迷迷糊糊的銅貓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喊清醒了,它嘟噥了幾句,才道:「他幾十分鐘前剛被請到皇宮,圓月之宴不結束是不會回來的。」

巴斯特頓時被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口中低聲道:「完了完了。」

銅貓見巴斯特這樣,反而好奇起來:「嘿,小傢伙,到底怎麼回事?」

巴斯特看了銅貓一眼,嘆了口氣:「跟你說了也沒用。」說完,便要離開。

「等等。」銅貓喊住了他:「說不定我能給你一些提點。」

小傢伙眼睛都亮了,他趕忙把弗萊西亞秘密研製神秘藥水的事情跟銅貓說了,並且還說出了自己最大的擔憂——這種燃燒魔力的可怕藥水有可能是要對付波丘利的。

銅貓虛著眼,搖頭晃腦的聽著。不多一會兒,巴斯特便將前因後果講清楚了。

或許是因為心急,也可能是因為緊張,雖然巴斯特並沒有發表什麼長篇大論,但是這一番講下來也算感覺自己口乾舌燥。他咽了口口水,畢恭畢敬地站在一邊,滿心希望地等待著銅貓給他的答覆。

可半晌過去了,寒風冷卻了巴斯特的體溫也冷卻了他的心——這隻該死的貓分明就是睡著了,看它一起一伏微微地晃動著,睡得還正香!

巴斯特的胸腔里就向炸響了一桶黑火藥,被戲耍后的憤怒促使他大聲地對銅貓吼道:「請你趕緊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吧!」

婚後再愛:總裁前夫纏上身 銅貓再次驚醒,它看上去根本就不清楚現在的狀況:「嗯?發生了什麼?」它很快發現面前的小傢伙臉蛋紅彤彤的,亞麻色的頭髮上還覆蓋著薄雪——又開始下雪了。小傢伙看向它的眼神中滿是失望,還沒等銅貓解釋什麼,他轉身就氣呼呼地跑了。

「真想不通要急什麼,那個老頭命還長著呢!」

銅貓眯起眼看著小傢伙遠去的背影,似乎陷入了沉思。但只過了一小會兒,只見它打了個哈欠,又睡著了。

「我居然會相信那隻銅貓!真的是太愚蠢了!」巴斯特一腳踢起了道路上的積雪,憤懣不已。

波丘利已走,少年現在唯一的希望便是自己的修頓叔叔了,他低著頭一直往前走,根本沒注意到面前有個人正向他走來。

「哎喲!」

來人猛然把巴斯特撞翻在地,小傢伙一屁股就跌倒在了地上。

他這才注意到這個人,來人剃了一個光頭,在他的臉上有道不算深的疤痕,但正因這道疤的存在,使得這個本就看上去一臉兇相的傢伙,更是煞氣逼人,他身材魁梧,與比特里拉、萊特這樣的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即使在這樣的大冬天,也只穿了薄薄的幾件衣服。

看著這個男人一點兒也沒有要道歉的意思,小傢伙已經知道來者不善了。

少年這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周圍已經沒有其他人了。換句話說,現在只有他和這個傢伙在這條空無一人的走廊上。

小傢伙立刻就明白了眼前的情況,他下意識地連滾帶爬地想要向後逃跑,那人卻上來便是一腳,狠狠地將他踩趴下了:

「下賤的東西!」

這個聲音巴斯特非常熟悉,這幾乎是他揮之不去的一段噩夢。光頭的樣子漸漸地開始和巴斯特心底深處那個恐懼的身影慢慢結合在了一起——他正是子爵大人以前的忠實擁躉,只不過現在的他沒有了原來烏黑的頭髮,臉上還多了一道疤痕,初見時,竟然一下子沒認出來。

光頭惡狠狠地用粗糲的靴底碾著巴斯特的後背:「你不是很威風嗎?如果不是你這個下等賤胚橫插一腳,打亂了我所有的計劃!我早就取了比特里拉的狗頭,給子爵大人了!」

光頭口中的子爵大人身份昭然若是——正是弗萊西亞!

巴斯特也顧不得身體上的疼痛:「你是弗萊西亞安排到子爵大人身邊的棋子?!」

光頭也不多話,暗暗加大了腳下的力道。

巴斯特立刻胸悶氣短,喘不上氣,整個腦袋嗡的一下,眼前就開始冒星星了。

「你……就不怕……學院的責罰嗎?」少年咬牙切齒道。

「學院的責罰?哈!哈!我生來就是子爵大人培養的死士,我不過是在合適的地點散發我的光和熱罷了!」光頭顯得肆無忌憚:「你知道現在為什麼沒有人了嗎?圓月之宴後天就開始了,今天整個學院都放假,學生老師,能走的都走了!沒人會來幫你的!」

巴斯特只覺得喉頭一陣腥甜的氣息,似乎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從自己的鼻子里流了出來。

少年的意識越來越微弱:「那……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光頭得意洋洋彎下腰:「算是我大發慈悲好了,你臨死前,我送你一條消息,嘿嘿,其實我是一個獸巫,讓你見見我的契約獸吧。」

巴斯特迷迷糊糊間看見一隻齜牙咧嘴毛茸茸的灰皮老鼠從地磚上打了個洞就出來了,這個小東西的眼睛中滿是嗜血的光芒,一下子就竄到了巴斯特嘴邊舔舐著他溢出來的血。

光頭復又直起身:「喝吧!喝吧!小子你記住,不是只有魔法學院才出魔法使的,眼界和想象力要寬些。不過,可惜的是,你也用不到這些了。」

說罷,光頭腳下猛一用力,巴斯特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意識陷入了黑暗。 整個天地似乎都在搖晃、顛簸。

隨著少年的意識逐漸清晰,這種顛簸感反而降低了。

巴斯特感覺自己的腦殼裡有一種線狀真菌在生長,它的根須翻滾著扎了進去,吮吸著自己大腦的養分,與此同時帶來的是難以忍受的陣痛。

此時此刻,少年的胸腔內還燃著一團火,這並非一種修辭,而是一種真實的感受——這團火不僅在體內灼燒,它所升騰起的煙霧還在困擾著少年的咽喉——這種又痛又癢的感覺可不好受!

「咳!咳!咳!」

巴斯特想要睜開眼,但他覺得眼睛像是迷了一層霧,除了模糊不清的光感之外,他還看見一個陰影在自己面前晃動。

劇烈的頭痛讓他難以睜大眼睛,而喉嚨的不適讓他難以開口說話。

「……」

那人好像說了句什麼,但在巴斯特聽來是嗡嗡的聲響。

少年痛苦地閉上了眼,這個時候身下又傳來顛簸感。

「難道在馬車上?」

巴斯特心想。

這時候,一隻冰冰涼涼的小手按在了巴斯特的額頭,還輕輕撫平了他因為身體不適而緊皺的眉頭。來自手上傳來的絲絲涼意讓巴斯特的頭疼稍有緩解。

「……」

手的主人好像又說了什麼,可巴斯特根本就聽不清。

現在的情況下,少年只能躺著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那隻手移到了巴斯特的腦後,將他的頭墊了起來,緊接著,巴斯特嘴邊感覺到了木杯邊緣的質感,其中還氤氳著水意。

少年下意識就喝了點裡面的水。

「……感覺如何?」

喝了水后,巴斯特果然感覺身體稍有恢復,漸漸能聽清楚這個聲音來自一個女孩,這個女孩的存在讓巴斯特有些驚訝,他對她並不算陌生,這女孩正是——阿羅塔。

巴斯特因為這杯水恢復了些氣力,視線也開始慢慢恢復正常,大塊大塊的光暈變得清楚,從有稜有角到線條柔和。整個世界像是被捏碎了之後重新融合在了一起,最後又恢復了正常。

昏暗的光線下,巴斯特看見阿羅塔穿著一身古樸的玄青色調巫師袍,坐在巴斯特身下椅子的邊緣上。椅子很舒服,真皮包裹下是柔軟的墊芯。

而他們果然現在正在晃蕩的馬車上,巴斯特想起來這似乎是子爵大人的馬車。

巴斯特想要掙扎著爬起來,然而阿羅塔卻把他按回了椅子上,表情很淡定:「躺會兒吧,你剛經歷了一場大戰一定還需要休息。」

少年因為用力而頭又疼了一下,但他只能難受地摸著頭:「什麼大戰?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感覺自己虛弱的聲音像是從地底傳出來的。

「我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我到那裡的時候只看見了你,和……」阿羅塔猶豫了。

「和什麼?」

「沒什麼……」阿羅塔的聲音依然很猶豫。

巴斯特自己想要回憶卻又是一片模糊,似乎,似乎當時發生了很可怕的事情。可他偏偏想不起來。頭又疼了起來。

巴斯特的注意因為傷痛注意到了窗外,霓虹閃爍,從車窗的一邊飄到另一邊——馬車正在緩慢地向著一個方向前進。

「我們現在要去哪兒?」

少年重新閉上了眼,他發現自己的身體變得似乎更加敏感了,這麼說或許不準確——他似乎開始變得和喬米一樣——不用眼睛,就能「看」見周圍,但這又有些不同。

巴斯特的「看」就像是感覺到了因為空氣震動而在腦海中描繪出了一個大概。

這就像他本來對於氣感覺更進一步了。

少年能感覺到阿羅塔因為他換了個問題而鬆了一口氣。

「我們現在去皇宮。」

「皇宮?」

「是的,參加兩天後的圓月之宴。」

「我也要一起去嗎?」

「嗯,一起去。」

巴斯特虛弱地睜開了眼:「誰會邀請我?」

阿羅塔再次餵了他一點水:「比特里拉。」

少年感覺到馬車的速度降下來了,他輕輕咳了幾聲,又閉上了眼:

「那子爵大人自己呢?」

「他已經到了,噓,別說話,有人來檢查了,我們得小心點。」

巴斯特知道阿羅塔要小心的自然是子爵大人的那個弟弟,於是就安靜地躺著了。

窗外傳來了馬蹄聲,這來自於另一個騎士,馬蹄的聲音聽上去非常的沉重,少年能感覺到他和他的戰馬批著厚厚的戰甲。

馬車徹底停下來了。

巴斯特「看」到阿羅塔戴上了巫師袍上的兜帽,並給自己蓋上了被毯,遮住了自己的臉。

於是,他配合地縮了縮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