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寨中士卒慢慢醒來,儘管在燕北的號令下沒有軍中號角叫醒他們,但長久以來的習慣仍舊使得大多數人無法保持長久而香甜的睡眠,整個睡虎口在一派肅殺中沉靜無比,只剩下士卒偶爾交首的私語與磨礪刀劍的聲音。

所有人的清楚,登城作戰必將面臨高句麗軍瘋狂的抵抗……可以說,最可怕的短兵相接自今日開始,卻沒人知道何時才能結束。

只是有屠城隨意掠奪的號令在先,士卒顯然都對攻城充滿期待。死亡無論何時都無能避免,但若足夠幸運,這一仗便能讓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

這對他們來說已經是最好的優待了。

輪值的士卒換了三次,太陽高高升至頭頂,燕北緩緩點頭,睡虎口中號角被吹得蒼涼,沉重的戰鼓依舊轟隆,只是敲響戰鼓的勇士卻換了人。

典韋扣上皮甲外厚重的鐵大鎧,儘管鐵鄔早就爲這陳留巨漢打製了成套的鐵甲冑,卻始終沒有合適的機會來穿戴。在典韋看來,往日裏穿着鐵甲冑像只布老虎般巡營實在是暴殄天物。

農家小辣妻:啞巴夫君寵不停 今日就是再合適不過的機會了。

在燕北點頭之下,典韋提着一杆大鐵戟,腰上插了十幾柄卜字小戟,負一面能將半個身子都遮蔽住的大盾,邁着堅定的步伐舉着鐵戟吼出一聲,領着一曲燕趙武士步卒在土方之下列陣,隨各部大軍朝紇升骨城前進而去。

行軍的節奏不同於昨日。

儘管將官沒有爲攻城而催促士卒,但全軍上下都知曉今日爲登城作戰,每個人心中緊張與激昂都使得他們加快腳下的速度,行進之間只有互相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與兵戈甲冑相撞的聲音傳入耳朵。

所有人心裏都憋着一股勁。

紇升骨城上的高句麗守軍也是一樣。

他們都知道城下有漢軍的浮橋,若沒有意外的話短兵相接只怕就在今日了。儘管城下護城河內岸還有數百士卒謀劃着將漢軍的浮橋毀掉,可實在收效甚微。

在太史慈部弓騎的騷擾之下他們很難毀壞在河內埋好土石的浮橋,最多隻能掀去一層木橋而已,但即便如此,漢軍仍舊能夠以小腿涉水而過。

漢軍軍陣行進越來越快,臨近城上高句麗守軍的射程之內,各部先鋒皆奔跑起來,朝着浮橋衝去。

城上的高句麗軍連忙放下吊籃,城下士卒爭先恐後搶奪吊籃朝城上升去,如雨的箭矢朝漢軍拋射而去,典韋已經衝至軍陣最前,高舉着大盾擋在頭頂,高後着提着長戟率先衝上浮橋,龐大的體重令整個浮橋都向下陷去一寸。

可他卻連抖都不抖,直直地朝着浮橋另一邊來不及登上吊籃只能結陣的高句麗士卒殺去,數十斤重的大鐵戟在吼聲中飛擲而出,越過十餘步重重地砸在高句麗士卒擡起的盾牌上,登時盾牌便被擊碎,其後的士卒彷彿被飛石擊中一般狠狠地撞開身後數人砸在城牆上。

連驚恐都來不及發出叫喊,典韋龐大的身軀已經自浮橋上魚躍而起,手中攥着數柄小戟接連擲出。

身軀沉重地落在護城河的另一端,腳印在地上清晰可見,典韋放在頭上插滿箭矢的大盾,揮拳擊碎一名驚恐萬狀高句麗小卒的首級,自城牆下的屍首中撿起那杆大鐵戟。

“陳留,典韋!” 雲梯,一架接一架越過護城河,搭在失去城垛的紇升骨城上。

守城軍卒不顧一切將箭雨拋灑至護城河之外,更多高句麗人不顧一切地將早已準備好的火油傾倒而下,旋即引燃;除此之外,羊頭大的石頭雨點般落下來,更有甚者順着雲梯將合抱的滾木推下,登時便砸翻一片攀城者。

守城,總要比攻城有太多優勢。

典韋是最早攀上雲梯的那一批人,成羣結隊的燕趙武士爭先恐後地將雲梯自城下架起,快速向上攀登着,所謂先登者便是率先登城拔寨,這種勇士無論何時都是軍中健勇。

燕趙武士自然不甘人後。

典韋身上負者沉重的甲冑與兵器,攀上雲梯的每一步都令腳下木梯吱呀作響,但他卻沒有絲毫遲疑,一步比一步快地攀援而上。

呼嘯聲中,就在典韋身側不遠的一架雲梯被高句麗守軍以巨木從城上懟了下去,攀在上面的漢軍士卒發出驚恐的慘叫,有人在雲梯不穩時便已墜下城頭,還有些則跟着雲梯一同拍落在地。

這樣落下去,未必會摔死人。雲梯上許多漢軍士卒摔下去的位置剛好在護城河之中,不過他們身上的甲冑卻會使他們無法游上岸邊,如果無法解開甲冑,他們很有可能會被淹死。

正當一個分神之時,頭頂高句麗兵的呼叫之中夾雜着呼嘯之音,只來得及匆匆一眼,便見厚重的滾木當頭砸下。

呼!

情急之下,典韋鐵戟橫着朝身側土牆摜去,巨大的力量砸碎外圍的城磚,鐵戟狠狠地插進土牆中,整個人也藉着這股力量脫離雲梯掛在城牆上。而身側雲梯之上卻傳來沉重的墜擊之音,有幸摔落下雲梯的士卒還尚能發出幾句驚呼,若是直接被上百斤的滾木當頭砸下,即便是燕趙武士身上相對漢軍中最厚實的鐵甲,也被砸成鐵片,整個人更是被碾成一灘肉泥。

典韋躲避及時,但比起沉重的滾木終究是滿了一拍,肩膀被滾木壓了一下,整個身子陡然一沉就算是插在土牆中的大鐵戟也掛不住沉重的他,整個身子一路自土牆上緩緩滑下,鐵戟在城牆磚石上擦出長道火花,直至臨地面七尺方纔停止。

似典韋這般身手矯健靈活的畢竟少數,攻城接戰的轉瞬,便已有兩架雲梯被推翻、一架爲滾木壓斷、兩架爲火油所引燃,士卒更是死傷近百。

高句麗兵借守城地利與邊塞大城的物資充足,在攻城開始的第一時間便覬覦燕北軍迎頭痛擊。昨日整整一天兩場聲勢浩大而慘烈的戰事,纔不過給燕北部帶來不足一千的傷亡,而今日短兵相接之始不過片刻,便已然造成上百死傷。

強攻城頭。

強攻城頭若是容易,那些往來戰事中一圍便是三五月甚至年逾的戰事,豈不顯得可笑至極!

儘管第一次衝鋒便被敵軍扼住喉嚨,但指揮這場圍城的將官麴義畢竟不是庸手,在當下便做出殘忍而正確的決定……麴義勒着繮繩任由駿馬在中軍打轉,迎着正午的日光舉起善良的長槊高呼道:“弓弩手,至護城河,向城上守軍齊射!”

城下的漢軍正在奮命攀登,這個時候朝城上齊射,很有可能會傷到己方士卒。

但這也是殺傷更多高句麗守軍的唯一機會。有昨日石砲連環轟擊之下,紇升骨城的西面城垛被砸的到處都是缺口,這種時候他們爲了以守城軍械朝城下威脅那些奮勇攻城的漢軍,已經放棄使用大盾保護自己的手段……這時齊射,一定能得到最大的效果的傷害。

以最小的損失博取最大的傷害,原本就是優秀將官的分內之事。

而現在,擺在麴義面前的也正是這一條路,以可能傷害的己方部分軍士的代價,來爲他們消滅城頭的威脅。

戰場之上,主將的命令比皇帝口諭都管用的多,隨着麴義號令一下,數以千計的弓弩手列陣上前,越過己方重重兵陣抵達護城河西岸,各部將官把對岸奮死攀城的袍澤視若無睹,各個抽出戰刀高聲傳令道:“上弦,瞄準,射擊!”

嗖嗖嗖!

上千支箭矢仿若一片黑雲撲向城頭,有些攀登到雲梯上部的軍士只得匆匆回頭,第一反應便是撒手任由身體自雲梯上墜落。從雲梯上摔下去不一定會死,但從背後射來的箭矢一定會將他們紮成馬蜂窩!

十餘架雲梯上的軍士有些是自己跳下去,有些則是被己方射來的箭矢穿透後背甲冑墜下雲梯,但結果都只有一個,下面的士卒躲避不及便被近兩百斤的袍澤砸翻在地……瞬息之間,又是過百傷亡。

典韋被先前的滾木砸的七葷八素,儘管狼狽地自城上劃下,卻因此有驚無險地避過一劫。

但城頭上的高句麗兵並沒有這麼好的運氣,紇升骨城西面城牆只有一千多個城垛,經歷石砲輪番轟擊之後所剩不過三百有餘,此時此刻顯然那些城垛並不能給他們足夠的掩護,而另一方面他們手中的守城器械也成爲給他們帶來傷亡的噩夢。

最大的傷亡來自那些從天而降的箭雨,登時城上林立的守軍便彷彿收到蝗蟲過境的麥田般倒下一片,而那些正要向城下潑去的火油則成了二次傷害的元兇,火油罐與火把同時墜地,城頭頓時燃起七八處無法撲滅的火焰。

城下攻城軍士收到來自後背的箭雨,各個躊躇不敢攀援,這正給了後方個弓手安心齊射的機會,技藝精湛的速射弓手在第一次箭雨之後短短兩息便繼續發箭,零零散散的箭矢朝着城頭仍舊立着躲過一劫的高句麗兵疾射而去。間隔不過十餘息,隨着漢軍射士將官再度發令,新的箭雨打擊自城下驟然飛起。

整整三次箭雨過後,城上守軍損失慘重,城垛缺口幾乎見不到多少還能站立的高句麗兵,麴義在中軍發出總攻的號令。

這一次由不得城下軍士再躊躇下去,後方洶涌而上的吶喊聲與潮水般涌上的袍澤幾乎推着他們朝雲梯上彙集,何況更多雲梯搭在城頭上,那些下級武官蠻勇地抽出刀劍高呼而攀上雲梯。

“將軍有令,先登者賞金三十!”

沒有人不在乎賞金,先前的燕趙武士各個壓下袍澤自後方發箭的憤怒,紛紛以更加奮勇的姿態攀登城頭。典韋亦不甘落後,龐大的身軀踩上雲梯險些將上頭的袍澤搖落下去。

先登是與他無關了,這在典韋決意參加此次攻城之初便沒有太多奢望……這是他在燕北麾下第一次參加戰役,也是身爲將軍親衛首領難得立功服衆的機會,他要的是頭功!

頭功只有一個,搶開弔橋!

先前的箭雨將城上守軍射成刺蝟,片刻之下城頭沒有多少敵軍,少了那些令人生畏的守城軍械,對典韋等人來說攀登雲梯便成了第一要務。

在典韋另一邊的雲梯上,潘棱口中咬着環刀奮力攀登,餘光環顧左右,沒有誰比他爬得還要快。儘管潘棱不是典韋那些率先向城池發起進攻的先鋒軍,但早在第二次箭雨時他便驅趕着自己的幾名部下衝過浮橋,勢要奪下此次進攻頭籌。

潘棱不在乎是誰奪下此次先登之賞,他只在乎得到賞賜的是不是他的人。

在他周圍三架雲梯上數十名勇士皆是他的部下。

“啊!”

眼看着臨近城頭,在潘棱之上的袍澤突然發出一聲慘叫,整個身子灑着熱血便擦着潘棱身子的邊墜下城頭。

高句麗人又殺上來了!

潘棱眼疾手快,根本顧不得許多,腳下使力猛地向上竄出兩級,擡手扣住城牆邊角,另一隻有抓着高句麗守軍的腳踝便丟下城去,揚手一攥便將抓住的石塊擲向就近高句麗兵的臉上,藉此時機登上城頭,正要捉刀身側卻傳來一股大力,直被人踹到城垛邊上,若非還有半塊未被轟塌的城垛,他便要被踹下城頭了。

不過那高句麗兵也討不到好處,當下便被雲梯上涌出的漢軍剁成肉醬。潘棱喘着粗氣朝三四人高的城下望去,令他感到一陣眩暈,自口中取下環刀罵罵咧咧地朝城上漢軍喊道:“孃的,給我殺!但凡殺人見血的,老子再賞你們皮甲一領!”

城頭上自潘棱部殺上便亂了套,漢軍與高句麗兵聚在一處肆意砍殺,爲周圍攻城將士緩解壓力,緊跟着不過片刻,作爲度遼部親衛的燕趙武士亦與典韋殺上城頭。

“殺人去!”

典韋也不多說,擲出小戟就近擊殺一人後便立在城頭護着身後燕趙武士攀上城頭,橫戟甕聲道出一句,指派部下前去援助遭受守軍圍攻的潘棱部,接着微微頷首便領着一伍燕趙武士朝城門樓殺去。

這陳留巨漢在城頭上走動速度並不快,但一杆七尺鐵戟砸出,沿途高句麗軍士挨着便死碰到便傷,龍行虎步儘管身後只有六名身披重鎧的軍士追隨卻是如入無人之境,直自城頭高句麗亂軍當中殺出一條血路,臨近城門樓,更是一馬當先地衝鋒而去,仗着身披重鎧僅僅以手臂護住臉頰,對周圍高句麗兵劈來刀劍不閃不避,朝着城門樓衝撞而去。

轟!

轟然間,木質門窗的城門樓哪裏受得住他這樣的巨漢衝撞,登時便將大門撞碎,將身後軍士放入門樓後,二話不說提着大鐵戟立在門口,朝左右攻上的士卒盪開,甕聲道:“開弔橋!” 沒有人能衝破全副武裝的典韋守護之下的城門樓。

典韋站在這裏,紇升骨城的局勢對伊尹漠與高句麗人而言便意味着四個字。

無力迴天。

數十名高句麗守軍結陣朝着城門樓極爲勇敢地衝鋒而上,他們看出這個把守城門樓口的漢人巨漢應當是度遼將軍燕北部下的一員猛將,正因如此纔有藉此機會取得他的首級立下功勳的想法。然而他們的一擁而上卻被典韋切瓜砍菜般剎那劈死八九人,近半披靡,生於三十餘人皆心生懼意,遲疑之下又爲典韋劈斬四五人,接着紛紛鳥獸散去,典韋追擊而出,轉瞬間再殺三四人。

不過片刻,近二十人便爲典韋所戰,橫七豎八的屍首在城門樓外散落一地。非但如此,還被典韋拾到一面蒙皮木盾,提在手上虎視不遠處四散而去的高句麗兵。

典韋與潘棱在城上的攻伐暫且不提,不過片刻,吊橋重重砸在城外護城河之上斷橋的巨響響徹戰場。

麴義自中軍看見這一幕,自是知曉距離攻入城中又近一步,當即催促攀城而上的弓手加快速度配合已經攻上城頭的步卒驅趕城上高句麗兵奪取城頭,接着對趙威孫部傳令道:“快,以衝車上橋!”

紇升骨城在這四百年中數次精修,雖然說作爲高句麗從前的王城,如此格局在見過洛陽龐大廢墟的麴義眼中當不得什麼氣象萬千,但對於漢王朝東北邊陲來說,無論是護城河還是城池方圓,氣度都遠超幽州薊縣。

換句話說,以同樣的兵力攻打薊縣,昨日就該攻陷了。

而今日,直至放下吊橋,攻城纔剛剛開始。

紇升骨城外圍有幽州首屈一指的寬闊護城河,這源自縱貫遼東、高句麗大梁水支流對燕北麾下的漢軍攻城帶來無以言喻的難度。而另一方面,攻上城頭亦不代表他們奪取了這座城池,僅僅意味着與高句麗守軍扭轉局勢,得到近乎對等短兵相接的機會而已。

高大而沉重的衝車在成羣結隊步卒的護衛下開上斷橋,穿過吊橋直抵城門,由身強力壯的士卒高呼着號子朝紇升骨城厚實的城門撞去。木柱衝角與城門每一次接觸都發出巨響與木門中無數纖維斷裂發揮粗令人牙酸的聲音。

而在城上,爲了驅趕高句麗兵的奮死作戰也激鬥至白熱化。

潘棱率部在城頭與敵廝殺一刻,儘管隨着己方軍卒登城越來越多,高句麗軍士開始向撤下有條理地緩緩後撤讓出城上有利地形。但終究兩方短兵相接的當口死傷無數,到處都蔓延着血腥氣。

登城之後,潘棱成爲西牆上官職最高者,近千軍卒在他的號令下依西面甕城向內牆進發,並由弓手向甕城之中緩緩撤入城內的高句麗兵以亂箭攢射。

這個過程中,潘棱被城外的己方弓手一箭射中屁股……怪就怪他太過招搖,登城血戰中藉着左右軍卒的拱衛,潘棱又一向是陷陣死戰的性子,有了在高句麗嘯聚山林的經驗後更覺自己威風無匹,倒是在刀下斬殺十餘高句麗軍士,並且還將後撤不及的高句麗旗手的三足金烏王旗奪走,纏在上身看着高句麗軍士退下城頭招搖地滿城頭亂跑。

這麼一來,城下士卒便有些不明就裏者,本身距離過遠便看不出他是誰,何況高句麗王旗又把身上的甲冑顏色覆蓋住,城下衆人只能瞧見相當扎眼的三足金烏在城頭亂跑,還以爲是敵軍在己方軍卒的追擊下潰逃。

便有個小弓手當即引弓射出一箭,好死不死地紮在潘棱的屁股上。

除此之外算是皆大歡喜了。

西面城牆上的高句麗兵自典韋放開弔橋後便在其世子伊尹漠的號令下不斷向城下退去,儘管留下軍卒斷後,仍舊無法改變其兵敗並快要丟掉這座高句麗故王城的事實。

而另一邊,駐守北面城牆的六百餘守軍在漢軍攻上城頭時毫不猶豫地開城自北門奔逃而出,再一次加重了高句麗軍的窘境。

西門之外,漢軍的衝車與城門的親密接觸從未停止,並且撞擊聲一次比一次大。

轟!

伴着城門之後最後一根長矛折斷,整個城門終於不堪重負被衝車轟塌,趙威孫部漢軍瘋狂地涌入其中,奔出不過幾步便對着空蕩蕩的甕城當中目瞪口呆,只得垂頭喪氣地調頭回去推動衝車再一次向甕城內的城門發起進攻。

但這都不能阻止城中最後的巷戰已經打響的事實。

“報!將軍,北門守軍六百餘棄城而逃,於城外被趙校尉衝散,擒殺大半,如今北門已開,趙、孫兩部校尉向將軍請命入城與敵巷戰。”

燕北看着喧鬧不止的西城牆不禁撫掌大笑,道:“想不到麴義在西門死戰良久,卻被子龍拔得頭籌,去吧,告訴二校尉,率軍入城掃平敵軍。另外傳令太史慈與張頜,把守好東南二門,莫要走了伊尹漠!”

燕北在土方發出命令,由騎卒飛馬傳達至北門時趙雲與孫輕早已率軍搶佔整個城頭控制防務,得令之後趙雲並不魯莽,傳令部下與孫輕的斥候步卒打散混編,皆有隊正率領散騎入城,清掃各個街巷屋舍。

儘管燕北在攻城前爲了鼓舞部下的士氣便已經在命令中隱喻着紇升骨城會遭受無比的浩劫,但是趙雲還在盡力約束部下,讓他們不要傷及城中普通百姓,僅僅將抵抗的高句麗軍卒擊殺即可。

但孫輕不管這些,在城頭上聽見趙雲對部下的號令之後,斥候營的諸隊軍官皆面露不虞,紛紛向孫輕投來求助的目光。孫輕眯着眼睛哈哈笑道:“你們瞧我做什麼,趙校尉既已傳令,你們還不謝過趙校尉,騎營弟兄不擾高句麗百姓這自是極好,襄平的仇……就由咱們斥候營的弟兄報了,都還愣着做什麼,將軍有令,破城三日不收刀,遼東上萬吏民的鬼魂在天上看着吶,弟兄們,隨我入城,殺個痛快!”

伴着孫輕這句軍令,斥候營與騎營經歷入城時短暫的號令一統後便各自散去,風一般地撲向城北的各個街道,無論是避入屋舍準備巷戰的高句麗軍卒也好,還是那些躲避在家中的高句麗百姓,統統無能倖免。

斥候營在戰場上是一支正面作戰能力極差的軍隊,但是分散爲小股作戰,這幫人手上不過能射三十步的手弩、百步勁弩,再加上環刀皮甲……朝這些高句麗平民下手只怕軍中無出其右者。

趙雲相當於被孫輕當中落了面子,卻不好開口說什麼,畢竟二人互不同屬,他也管不到孫輕部的軍士,只得嘆出口氣,揮手命部下四散入城,獨力蕩平混跡在街巷中的敵軍。

平心而論,趙雲是不錯的將領,但至少在現在還算不上優秀將領。其膽氣與正直皆爲軍中所敬服,然行事風格中規中矩,燕北欣賞其勇力,卻因性格多有敬重而少親待……太過正直的人很難讓人當作兄弟來相處,不過這在長遠看來是很好的情況。

這種性格無論做上級還是做下屬,都會招人喜歡,只是不受同僚待見罷了。

不多時,城西的城門亦不堪重負,爲趙威孫所破。麴義部的軍士殺氣騰騰地涌入城中,城上城下五千餘衆涌入城中,搶掠財富殺掠百姓,城中原有官吏與抵抗的軍士自是難保性命。

儘管伊尹漠早先挖掘的地道的確建立些許功勳,不少衝入屋舍搶奪米糧財物的軍卒爲背後突然殺出的高句麗敵軍所害,但這比起燕北部下龐大的軍士數量來說亦不過九牛一毛……伊尹漠的佈置是沒錯的,可一來誰都無法料到高大的城防不過守住堪堪兩日便被攻破,挖掘地道的時間太多根本無法達到成效;而另一方面,燕北軍的部下實在太多,遠超先前伊尹漠的估計。

他本以爲依仗紇升骨城的堅城之利,至少要守住十天半個月,那樣的話依靠地道也能多扛些時日,到時北部、南部的援軍一來,他還能拒城而守,說不定可以反敗爲勝。

可這樣以來,所有佈置全部打了水漂!

他心中如何能不恨?

所幸,見勢不可爲,伊尹漠率近身幾百殘部全部由城中最大一條避難的地道向城外南部遁去,這條地道隱藏在紇升骨城內王城舊址當中,連接着城外七裏的密林,從那裏能夠直接逃向國內城,一路順暢。

這還是上百年前紇升骨城仍舊是高句麗王城時祖先留下的佈置,他只是前些時日派遣民夫將密道疏通罷了……說實話,他在紇升骨城之內挖掘地道也是受了這條地道的提醒。

不過在當時他可沒想到,這麼快就能用得上這條逃生地道。

當他走到地上時,一片密林中令人分不清方向,只是在自己的背後遠方有一道遙遠而粗壯的黑煙直直地升上天空,在哪裏似乎隱隱傳來數不盡的哭泣與哀嚎。

伊尹漠望着那個方向緊緊地攥緊了拳頭……那是他們曾經的王城,今日不但爲漢軍所獲,亦爲漢軍所毀! 【92zw】

紇升骨城內的火燒了三日方熄,燕北就在這時騎着高頭大馬踏着清脆的鑾鈴聲在大批遼東武士的簇擁下入城,他的身後是紇升骨西面殘破的城牆,他的面前是半座城池都冒着黑煙的高句麗故王城,高句麗世子拔奇徒步在他的馬前,雙眼又紅又腫地看着這座曾經那麼熟悉如今卻那麼陌生的一片廢墟。^^^百度搜索@巫神紀+閱讀本書#最新@章節^^^樂—文

這還是曾經無限繁華的紇升骨城嗎?

城內瀰漫的血腥氣息讓衆人的心都微微有些下沉,這無關憐憫,只是物傷其類後難免的複雜心情。

三個衣甲厚重塗着用大漆畫出象徵忠誠與勇武的猴與虎紋章的遼東武士押着十七八個手無寸鐵的高句麗壯士從他們身旁經過。兩個月前他們自國內各地聚集到高句麗王世子伊尹漠旗下,叫囂着攻陷襄平,要讓曾經強大到不可一世如今卻陷入權臣當道把持朝政禍患的漢朝鄰居知曉他們的厲害。

可是現在呢?

這場持續兩個月的戰爭最終以高句麗紇升骨城幾乎被屠戮一空而告終,現在他們沒有兵器,曾經給予他們信心無限的武藝受困於兩手被綁在一起的繩索,只能擡起三日中城中死難者的屍首遵從漢朝將軍的號令送往城南,在那裏有更多的俘虜如今像奴隸一樣挖着令人恐懼的大坑。而捆着他們繩索的另一頭,被一名漢朝武士像牽引牛馬一般拽着,另外兩名漢朝武士則提着鞭子與刀,時刻準備鞭撻或是殺死他們。

沒有人能夠反抗,一隊俘虜的腳被結實的綁在一起。兩個人一排其中一個的左腳與另一人的右腳綁在一起,根本跑不起來,何況所有人都被牽在一起,若是死掉一個,他們便只能拖着屍體一同逃跑……漢人的強弩與弓箭,並不比他們的檀弓差。

如果這場慘絕人寰的戰爭證明了什麼的話,那便像證明古老的寓言一般,證明了漢朝確實比他們更加強大。^^^百度搜索@巫神紀+閱讀本書#最新@章節^^^

不可一世的遼東武士在見到燕北的隊列時紛紛牽引着俘虜停在道旁,恭敬地向馬上長着一副野心勃勃面孔的青年行禮問好,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知道那個青年的名字便是給他們來帶這些噩夢一般經歷的燕北。而讓他們感到驚異的是,漢朝的度遼將軍似乎並不像高句麗軍中那些驕傲的大將一般矜持,他只是笑着迴應道旁的遼東武士。

恐懼總是能帶來尊敬,但也總能帶來仇恨。

啪!

響亮的鞭子聲在俘虜隊伍中炸響。

“低下你們卑賤的腦袋,這是我們的將軍!”

面相兇惡的遼東武士揮動手中的鞭子,似乎因爲對將軍的敬畏而僅僅抽出一鞭打在用眼神露出絲毫不敬的高句麗俘虜身上,仇恨被疼痛暫時壓制,帶頭的武士再次向燕北行禮,領着搬運屍體的俘虜向城外走去。

燕北沒有制止士卒近乎苛求虐待俘虜的舉動,他只是輕輕揮手,讓隊列繼續向前,穿過街道。兩旁破敗的屋舍中不時有吃力地搬着米糧或是布匹財秣的度遼部士卒,見到燕北紛紛感恩戴德地行禮。

他們都很清楚,是因爲將軍的命令才讓他們有這次掠奪敵國城池的機會……這些士卒幾乎沒有第一次在燕北部下作戰的新卒,在漢朝的土地上他們可沒有這麼好運。如果這裏不是高句麗,而敵人是漢人甚至哪怕是山賊盜匪、歸化烏桓,他們都必須善待俘虜,在城池中也是一樣張榜安民,騷擾百姓的軍卒無論立下多大的功勞,也會被軍正官除以刑罰。

郭嘉騎在馬上跟從於燕北身後,環顧着左右街巷對燕北輕輕說道:“城裏的情況比預想的要好許多,至少還有很多俘虜。^^%搜索@巫神紀+閱讀本書#最新%章節^””

燕北輕輕點頭,這些並非都是高句麗軍士,還有那些僥倖活下來的城中百姓,全部都被充作魯夫……即使這樣,城中活下來的人仍舊不多。

“你見到的俘虜,就是紇升骨城裏還剩下的所有人了。攻進城池那天,不少人都接着軍隊搜尋敵人的機會從城門逃了出去,還有些人是通過密道出的城。能活下來近萬人,多半是趙雲的功勞。”燕北點着頭不置可否,只是對郭嘉解釋道:“子龍派人給我傳信,要救下俘虜充作民夫勞役,否則根本活不出這麼多人。”

紇升骨城在之前即便不算駐軍,仍舊有六萬人。即便在破城當日逃出去兩萬,這三日裏也死了超過三萬,何況……當日逃出去的人絕對不到兩萬,他在土方上看得清楚,四散向周圍逃竄的人至多才有一萬出頭。

這是一場屠殺,也是高句麗人爲他們輕啓戰端而抵償的債。

燕北覺得他回到遼東後有臉面去祭告那些死在先前戰火中的鄉野吏民了。

伊尹漠率領九千餘高句麗兵進入漢境不過三日,因戰禍與搶奪而死的吏民便足一萬有餘,燕北的‘破城三日不歸鞘’便是與之相對。

如果遼東郡沒能擋住伊尹漠的軍隊,襄平城不會比紇升骨城好上太多,遼東郡的百姓也不會比這片土地上的高句麗人好上多少。唯一的區別便是,燕北贏了。

紇升骨城正中,過去是高句麗王氣勢恢宏的行宮,不過經歷戰亂、遷都,如今又一次戰亂後,這裏稍顯破敗,何況中間歷經兩百年,過去高句麗王的也沒有拓建真正宮殿的勇氣,在儀制上也就勉強比襄平的太守府稍微好上一點。如今紇升骨城正中心沒拆的也就這座略顯龐大的建築了。

周圍四條街道左右的建築正在漢軍的監督下由那些俘虜力役全部拆除,伊尹漠在敗退前燒燬了紇升骨城的武庫、庫府、糧倉,留下的守城軍械中只有少數還能使用,所以他們需要數量龐大的木料來準備守城軍械,滾木、箭矢、飛石……太多太多。

行宮中,麴義等諸將早已等候多時,他們知曉燕北雖然下令屠城,卻未必願意見到城中混亂的景象,因此誰都知道燕北會在破城後第四日進城,收到消息後便趕到行宮來迎接。倒不是他們不願去城門口迎接,只是燕北對他們下了令,城中一切事宜如今稍安,所有事還需要衆人主持,所以行宮不能離人。

拔奇被留在行宮外侍立,在遼東郡與高句麗因爲這場仗撕破臉後,拔奇在燕北身邊時便總感到戰戰兢兢,而如今眼看着燕北在兩日攻破高句麗不亞於國內城的雄城紇升骨,又下令屠城之後,拔奇整個人已經好似行屍走肉一般,根本不敢對燕北的命令有絲毫忤逆。

“將軍!”

“將軍!”

https://ptt9.com/25172/ 見到燕北進入行宮,自麴義向下各級將官近百人拜倒行禮,真好似春秋時覲見諸侯王的朝議一般。

燕北大步流星地朝主座走去,擡手讓衆人坐下,頒佈戰鬥得勝後的第一道命令,道:“諸君且坐,傳令軍士,收刀歸鞘,再有違犯軍令者,軍法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