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家的一生,畫作風格與人生經歷息息相關。

葉涼夕翻著畫冊,心裡卻在想一個問題,不知這位大師,究竟經歷了什麼樣的人生轉變,畫作的風格才會這樣豐富多變。

而她始終相信,畫里有音,潛於色彩、線條、筆法的背後。

那麼,現在她的夏日系列,又想要表達什麼?

葉涼夕一連三四天都沒有去畫室,在家翻完了舒湮的作品集之後,也不著急著去,反倒是每天無所事事一般地走走逛逛,好像即將到來的交畫日期並不存在似的。

這天,傅景湛下班回來,手裡提著一個袋子,看起來好像還蠻重的。

聽到開門的聲音,原本正沙發上挖著冰激凌吃的葉涼夕一下子跳起來,想要將那小半盒冰激凌放回廚房,不想門咔嚓一聲,傅景湛已經進來了。

少年巫師的煩惱 她雙手背後,一點一點往廚房那邊挪,滿臉堆笑,「景湛哥哥,你回來啦?」

傅景湛看著她的動作揚了揚眉,一邊換鞋一邊道,「站在那裡做什麼?」

小米聽到傅景湛的聲音,不知從哪裡喵喵叫了一聲,就竄到了傅景湛的腳邊,又對他喵喵叫。

傅景湛彎腰點了點小米的頭,小米立刻乖乖又高冷地轉身,回到自己的窩裡懶洋洋地趴著去了。

葉涼夕看得目瞪口呆,小米明明是她撿回來的,至今跟她還沒有那麼親近。

以致於她連傅景湛走近了都未曾發覺。

傅景湛伸手往她身後一抓,然後就毫不意外地抓到了一盒沒有吃完的冰激凌。

他就知道,一進門就聞到這種黏黏膩膩的味道,就算她想毀屍滅跡他也知道肯定是偷吃冰激凌了。

葉涼夕反應過來,氣呼呼瞪了一眼小米,原來告狀就是這樣的。

小米高冷地喵喵了一聲,顯然一點也不懼怕女主人。

葉涼夕乖乖交上冰淇淋,欺負不能說貓話的小米,「不是我吃的,是小米吃的。」

小米立刻喵喵叫兩聲,顯然是在抗議。

傅景湛低頭睨了她一眼,看著一人一貓乾瞪眼的模樣,竟然有一種自己養了兩隻貓的感覺,他說話,就這麼看著葉涼夕。葉涼夕被他看的乖乖上交冰淇淋,「好吧,我吃的,但這是這周的第一盒。」

傅景湛放下手裡的袋子,坐在沙發上,慢吞吞開口,「我記得昨天的周末,是你上周的最後一盒。」

葉涼夕體質有些涼,傅景湛不給她多吃冰淇淋,嚴格限制在每周絕對不能超過兩個的界限,以前還在學校的時候還好,很乖地聽話,結果一放假,她一連著兩天每天吃一盒,他有些無奈。

葉涼夕自知理虧,乖乖交還,整張臉都耷拉下來了,傅景湛看她這樣,終於還是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搖頭失笑,語氣都帶了無奈,又帶了縱容與愛寵,「吃吧吃吧。」

葉涼夕如獲大赦,立刻毫無顧忌地繼續挖著冰激凌吃,吃了兩口之後,見傅景湛一直低頭看著自己,又挖了一勺,遞到他的嘴邊。

傅景湛不吃甜的,抿唇,遲疑著開口。

葉涼夕誘惑他,「很好吃的,你嘗嘗看。」

傅景湛的視線卻越過遞到嘴邊的勺子,看向她水潤潤的唇瓣,忽然將人從沙發提抱到腿上,在葉涼夕還沒來得及的驚呼中,一點一點吃掉她嘴裡的冰激凌,直到她手裡的冰淇淋成功被他從手上遞給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悄溜到他腳邊的小米,然後被小米叼回窩的時候才放開她。

奸計得逞,葉涼夕被刺激得忘記了冰激凌,緊張兮兮地看廚房,低聲道,「阿姨還在呢。」

傅景湛心滿意足,意味深長,「確實挺好吃的。」

葉涼夕反應過來時,手裡的冰淇淋已經不見了,氣得想去打他。

傅景湛低低笑出聲,安撫懷裡要炸毛的人。家裡兩隻貓,都愛吃冰激凌。

他指了指放在桌上的袋子,「看看給你帶了什麼回來。」

葉涼夕早就注意到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袋子,這會兒被他提醒了,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了。

一下子從他腿上躍下,打開袋子,看到裡面的東西就眼睛發亮。

她拿出其中一本畫冊,回頭看傅景湛,眼裡像綴了星光一樣,「舒湮的畫冊。」

傅景湛笑著點頭,看她眼裡的光芒,暗道真是好哄。

袋子里一連好幾本,除了舒湮的各個時期的作品集之外,還有不少世界知名畫家的,這些都是國內書店難得見到的作品集,葉涼夕翻看了幾本,幾乎撲回傅景湛的身上,抱著她的脖子,「景湛哥哥,你哪裡來的啊?」

傅景湛沒有回答她,非常滿意她的反應,「以後想要這些東西,要說,我叫人幫你買,不用借別人的,記住了?」

葉涼夕眨眨眼睛,抿著嘴巴忍者笑,直直看著他,忽然埋在他肩頭失笑。

傅景湛原本滿意的神色隨著她的笑聲一點一點破碎,眼裡劃過一抹不自然,伸手在她屁股上輕拍一掌,「笑什麼。」

葉涼夕聲音低低的,像是在他耳邊說著小秘密,「你是不是吃溫師兄的醋了?」

傅景湛眸色微黯,不說話,卻又往她屁股上招呼了一掌。

葉涼夕嘻嘻笑著,也不在意,她眼睛水水潤潤的,顯然是很高興,退出來一點點,輕輕在傅景湛的唇瓣上啄了一口,「景湛哥哥,你真好。」

阿姨從廚房出來,剛想叫兩位可以吃晚餐了,但看到客廳里小兩口親密的模樣,又默默退回了廚房。 夜色加深,廟裡仍然沒有動靜。三人在矮牆外等著,蜷曲著身子,腿腳都不能伸展,等著等著,除了阿三之外的兩人打起了瞌睡眯起了眼睛。

只有阿三毫無睡意,他瞪著大大的眼珠子,著了魔一樣看著手裡淡黃色琉璃片,好像金烏神會從裡面飛出來一樣,他不想錯過一分一毫。

他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頭粘了草葉和食物渣滓的亂髮,瘦到顴骨高聳的臉型,還有一雙黝黑的眼睛從琉璃片中回盯著自己。他叫那眼睛盯得真是害怕呀,渾身發冷,似乎汗毛豎立了,可他還是一動不動盯著琉璃片的最深處,一聲不吭怕嚇著金烏神不肯降臨。

「啊呀——」他沒能忍住,還是叫出聲來,「這裡面有一片海,一個島,一堆草,還有一雙眼睛。」

差點歪腦袋睡著的兩人立刻驚醒:「什麼什麼?金烏神來了?」

阿三把琉璃片跟自己的眼睛拉開距離,可他的目光似乎被勾住了,半寸都不能挪開:「看這裡,看這裡。」

「金烏神在你手裡?」兩人都看向阿三的手裡,哪裡有金烏神?只有一片不規整的琉璃碎片。

抽煙帶的人皺著眉頭:「玻璃片裡面能有什麼?飛出來只金烏神嗎?」

「不不,金烏神不在裡面。裡面有一片海,一個島,一片草,還有一雙眼睛。」

兩人聽得背後一冷,不知是錯覺還是怎地,居然在鼻腔中察覺到了海水的腥味。風臨城雖然位於東海海岸線上,可仍由些距離,就算颳起東風,也不易察覺海洋的腥味。眼前的阿三突如其來的打滾和哭喊叫兩人亂作一團,根本沒時間去想為什麼聞得到海水腥氣,在城裡趕緊仔細看那片黃色的琉璃:「你在說什麼?什麼島,什麼草,什麼眼睛?別說胡話,就是片玻璃,裡頭什麼都沒有。」

「真的!真的!」阿三已經開始叫起來。

「噓——小點聲,別發瘋。」抽煙帶的人一把打掉阿三手裡的琉璃片,「別看啦,再看就魔怔了。」誰知就在打掉琉璃片的同時,阿三痛苦地大叫一聲,雙手立刻捂住眼睛並使勁兒揉搓,好像眼睛裡面進去了什麼不該進的東西。

「疼啊,疼!出去,出去,別進來,別來找我——」

兩人互相對視,阿三慘叫得讓他們渾身發冷,汗毛直立,迅速左右環視一圈,並沒有任何人或鬼的蹤影。

「你喊什麼?什麼東西進來了?」

「出去!出去!你這雙眼睛,出去!」他真的很疼,疼到胡亂提著雙腳,在地上亂滾。

「什麼……什麼眼睛?」好像被不知從何而來的某雙眼睛監視著的兩人開始發抖。抽煙帶的人跺腳喝一聲:「你說什麼胡話,果然是傻子!」

另一人也道:「就是,小點聲,別胡說八道,小心嚇到金烏神,不來可怎麼辦?」

阿三在地上打著滾兒,嗚嗚嗚嗚,說不清楚半個字。

抽煙帶的人急了:「你著了什麼魔怔?」邊說邊重重踢了阿三幾腳,其中一腳還踢到了腦袋上,「小點聲!哎呀你這個傻子,還抓不抓金烏神了?」

阿三立刻沒了聲音,兩人都在心裡想,是不是下腳太重,腦子完全傻掉了?可就在這時,倒在地上的阿三利利索索翻身爬了起來,順手拾起那琉璃片牢牢握住,筆直著身子貼上矮牆,注視著另一側廟宇中的一切動靜,目光如炬,一言不發。

「阿三?阿三?」兩人拍拍他的肩膀,「你剛才怎麼了?」

阿三完全不搭理,一雙眼睛貫穿得了一切黑暗。

「嘿,這人,真的是個傻子。」都聽說過阿三的瘋言瘋語,或許剛才只是又一次發作?犯了神經的阿三身上氣場出現了微妙的變化,兩人都說不上來什麼,但確實能覺得,一點兒都不想跟這傢伙靠近,低聲商量一番,決定去另一段矮牆候著。

「今天晚上金烏神還來嗎?」打著瞌睡,兩人覺得甚是無聊。

話音剛落,廟宇中就有了動靜。

「啪」的一聲自廟中傳出。

「來啦!」兩人興奮地翻身坐起,趕緊藏好自己的行蹤,從矮牆破碎的縫隙里向外查看。

金烏廟中的燈火剎那間忽明,兩人都興奮不已,在心裡叫道:「金烏神來啦!」接著,廟裡傳來輕微的聲音,似乎是在擺放什麼東西。

「要不要過去看看?」

「別過去,被發現了怎麼辦?我們就在這裡等著,等金烏神出來。」兩人說完,看向阿三,那傻子一動不動蹲伏在牆邊,似乎認同兩人的想法。

很快,廟中沒了什麼動靜。兩人立刻想到,廟中已經修整的差不多,而院子里一片亂,圍牆也殘破不全,好幾段全部倒塌,金烏神必定要進到院子里。

他們還真猜對了。

廟門大開,他們聽不到腳步聲。大約是因為金烏神本就用翅膀飛,不需要腳觸地面?

「來了,來了。」他們屏息凝神。早就布下捕麻雀籮筐的人把手中的麻繩又纏繞一圈。

可是,院子里沒有任何身影。

咦,金烏神呢?

他們還以為是自己一個看漏眼,叫金烏神跑掉,緊盯著四處尋找。

院子里空空蕩蕩,神影、人影、鬼影,什麼都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廟門不是開了嗎?金烏神不是應該從裡面出來嗎?

怎麼會什麼都沒有看到呢?

「吧啦」一聲,就響在距離兩人不遠的地方。

他們驚訝地轉頭望向距離身邊不到十步遠的位置。

借著月光,兩個膽大包天的傢伙看到了意想不到的場景。

東段倒塌的矮牆,距離兩人不遠,青石磚一塊塊壘好。

青石磚自地面緩緩飛起,準確落在倒塌的矮牆上。

一塊磚壘好。

可是看不見任何人影。

兩人倒吸涼氣,這場景與想象相差太遠:不是說會有金烏神降臨來修補廟宇嗎?反反覆復確認許多遍,什麼鳥影都沒有。那就不是金烏神了?或許是人?可人影,也沒有!

又一塊青石磚從地面騰空而起,「啪」的一聲落在矮牆上。這段倒塌的矮牆修好了。

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是誰在修復矮牆? 葉涼夕的怠工狀態並沒有持續多久,第二天就回工作室了。

回去的時候她將先前溫言千里迢迢寄給自己的書拿回了工作室,溫言在畫室有屬於自己的私人領域,雖然他不在,甚至快要離開工作室了,但依然保留得很好,葉涼夕想著先放回去,然後等他回來的時候再親自感謝。

她再次回到工作室的時候,真箇人看起來的狀態都不太一樣了。

便是王教授見了也不忘打趣一下,「小夕這是找到靈感了?」

葉涼夕應一聲,「有了一些想法。」

「哦?」

葉涼夕笑道,「等我修改一下先前的畫,然後給教授看看可以么?」

王教授點點頭,「行,你先畫著,到時候我再幫你看看。」

葉涼夕眉開眼笑地應下了,拿了自己先前畫好的三幅畫出來,重新在畫架上貼好。

蔣其琛聞言也走過來,看著她先前的作品,「要在原來的畫上修改么?」

葉涼夕點頭,「嗯,這兩天看了舒大師的作品,有了一些別想法,想要嘗試嘗試。」

蔣其琛遲疑了一下,道,「這幾幅畫是你這段時間花了大量時間畫出來的,直接在上面修改,你不擔心?」

葉涼夕顯然沒有什麼擔心的,語氣輕鬆,「沒事的,蔣師兄放心吧。」

在畫畫上,葉涼夕一慣自有主張,蔣其琛也只是提醒她這麼一句,讓她心中有數。

倒是梁笑也走過來,道,「夕夕天賦異稟,就算修改改出了問題,也能在短時間內完成另外的畫作不是么,夕夕都不擔心,師兄擔心什麼?」

葉涼夕對著梁笑笑笑,沒有說什麼。

梁笑看著她將先前的三幅畫都重新貼在了畫架上,然後毫不遲疑地在旁邊調整顏料,遲疑了一下還是笑著開口問,「夕夕有了什麼新想法,可以說說么?」

葉涼夕倒也沒有隱瞞的意思,「也不算什麼新穎的想法,就是想到顏色可以調節一點,我多加了些黃色元素在畫面的布局上。」

她言簡意賅,梁笑看著她的畫,又看了看她手中的顏料,一時想不太明白,多加了一點黃色的顏料,又有什麼作用?挺多畫作的顏色會有轉變,這算什麼新想法?

但葉涼夕也只是這麼簡單說說,然後就開始專心調顏色,沒有進一步的解釋了。

梁笑想多問一句,但遲疑了一會兒,還是終究什麼都沒有問,站在葉涼夕的身後看了好一會兒之後,才回到自己的畫架前。

葉涼夕這一次修改,就是連續兩天的時間。

先前的三幅畫,她全部做了修改,一開始只是說在原來綠色的基礎上增加黃色,但真正修改之後的效果,卻遠遠不是她那簡單的一兩句話而已。

等到她修改完了,退開幾步,盯著自己的畫作看的時候,眼裡已經流露了讓自己滿意的神色。

時淺和蔣其琛也走過去,細細看著,眼裡都是讚賞之意。

葉涼夕看向兩人,「蔣師兄,淺淺姐,你們覺得如何?」

蔣其琛嘖嘖稱嘆,「夕夕,我不得不承認,你對顏色的敏感度,真的是我見過的人當眾最敏銳的,如果對於一個畫師來說,筆觸代表畫作的靈魂,那麼,支撐你整幅畫作靈魂的,應該是你的顏色,大膽、強表現力,卻又完全和諧,畫作的生命感呼之欲出。」

葉涼夕撓撓頭,「蔣師兄你說的會不會太誇張了啊。」

蔣其琛笑,「不誇張不誇張,這個顏色調得好,等下你幫我看看我那幅畫的顏色,我覺得你肯定有靈感。」

時淺笑一聲,「師兄可真會利用咱們夕夕啊。」

蔣其琛趕緊道,「夕夕是我們工作室的天然調色師!」

時淺也點頭稱讚,「不錯,是不是感覺比上次好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