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涼夕看她吃得正歡,不由笑道,「明星不是都很注意身材,注重減肥的么,為什麼你的口味那麼重,還盡挑肉來吃?」

徐嘉卉放下筷子,睨了她一眼,「我這幾年,一直活在我經紀人的眼皮底下,連吃個東西都要被念叨,今天好不容易溜出來了也該放鬆放鬆一下吧?」

葉涼夕抿唇笑,徐嘉卉正吃著,桌上的電話忽然響起,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當即瞪大了眼睛,「不是吧,果然白天不能說人,晚上不能講鬼。」

葉涼夕還在疑惑她說的是什麼,就看到徐嘉卉接起了電話,「喂……」

「我在帝京大學呢,新戲難道不需要來走走場景么?」

「拍戲之前我需要一段時間放鬆,來達到更好的狀態。」

「放心,你說的那些,我一點也不碰,一口也不吃。」

「……」

等掛斷了電話,徐嘉卉仿若沒有接過這個電話似的,繼續大快朵頤。

口裡還不忘埋怨,「有時候我真懷疑我的經紀人是不是在我的身體里植入了一個晶元,導致我去哪裡在幹什麼她都能猜得出來。」

葉涼夕拿出手機看了看朋友圈,為首的一條動態是徐嘉卉十多分鐘前發出來的,她把手機揚起來給徐嘉卉看的,笑道,「可能不是植入晶元,你可能只是有一個很喜歡刷新朋友圈的經紀人而已。」

徐嘉卉瞪大了眼睛,「我不是對她屏蔽了么?」

她連肉都顧不上涮了,拿了自己的手記出來看,最後哀嚎一聲。

只不過雖然哀嚎了,徐嘉卉還是笑道,「既然被發現了,不吃白不吃,等回去之後再說吧!」

徐嘉卉這一整天幾乎都跟葉涼夕在一塊兒,徐嘉卉到了大下午的時候才離開帝京大學,並且還跟她約好了等過段時間再約的事情。

徐嘉卉回國之後,下榻的酒店便是帝京大酒店。

坐上計程車,直接給司機抱了地址。

司機喲嘿一聲笑,「聽說大明星徐嘉卉回國之後也住在那兒,您可真有福氣啊,能見到明星。」

徐嘉卉的笑聲從口罩里傳出來,「師傅,您可真愛開玩笑,明星出入那都是神神秘秘的,我們怎麼能看得見啊?」

師傅一笑,「姑娘,您說得也是,我女兒就特別喜歡徐嘉卉,這不還天天鬧著想要去酒店門口看人,我啊,也是沒有辦法了!」

徐嘉卉笑道,「不是說她的新戲要在帝京大學拍攝么,師傅進應該讓她等拍戲的時候去帝京大學附近找人。」

「嘿,說的是!」

一路上有一句每一句的聊天,徐嘉卉似乎還挺開心的。

其實回國已經有差不多一周的時間了,但她一直賴在酒店,沒有怎麼出門,今天來帝京大學找葉涼夕,算是回國之後正式的頭一遭出門。

這兩年她一直在國外發展,雖然也認識了一些國內的圈內人,不過卻沒有什麼真心實意的朋友。

娛樂圈這個地方,你不出名的時候,不會有人去注意你,等你出名的時候,所有人都說自己認識你,其中有多少真心假意,徐嘉卉即便入圈時間還短,卻已經有了比較深刻的體會。

而所幸,她一出道,遇到的便是一位好導演,別的事情並不用做得太多,只要她好好拍戲,因此,入圈兩年來,徐嘉卉一直以作品說話,沒有什麼套多的八卦和花邊新聞,早年剛剛出道的時候還有不少媒體雞蛋裡挑骨頭來說她的演技,但因為《枯枝》一連斬獲的幾個大將很快就把這個黑點黑覆蓋掉了。她不是科班出身,但似乎自有一套雕琢演技的方法,每每在都能將戲中的感情演繹得讓人動容,因此深受觀眾的喜愛。

回了帝京,雖然也有不少娛樂圈內的朋友說出來聚一聚,但徐嘉卉都一一拒絕了。

不想去理會那些真假難辨的情分,反而覺得這一整天跟葉涼夕呆在一起比較輕鬆。

計程車很快就停在帝京大酒店的旁邊,徐嘉卉跟師傅道了謝便下車了。

在進入酒店的大門之前,她心有所感地回頭望了一眼,心裡升起一股怪異的感覺,感覺好像有人在看著自己一樣。

但一眼看過去,對面停了幾輛車,看起來都很平常。

她壓下那一抹感覺,轉身走回酒店,走了兩步,又猛地回頭。

沒有任何異樣。

經紀人這時候匆匆從酒店裡出來,看到在門口徘徊的徐嘉卉,差點給跪了,「姑奶奶,你可算是回來了!」

徐嘉卉的心神很快被經紀人的念叨給引住,抬手捂了捂耳朵,皺眉,「我右耳怎麼就沒有失聰!甜甜呢個聽到你的念叨!」

經紀人見她還能拿著這種事調侃自己,忍不住,道,「以後我說話,天天在你右耳邊念叨,看你煩不煩!」

「你也知道自己煩啊?」徐嘉卉笑。

她的經紀人是個已經年近四十的女人,曾經帶過幾個有名的明星,後來也不知道怎麼的,就被分到了她這兒,剛開始的時候兩人相看兩厭,後來竟然也就這麼相處了下來。

林悅一邊嫌棄她身上的火鍋味一邊拉著人進了電梯,沒有人注意到馬路對面的一輛新車。

顧南風靜靜坐在車內,直到看不到徐嘉卉的身影了,他的視線才從帝京大酒店的的門口移開,靠在車座上,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當然知道徐嘉卉已經回國一周了,只是,回國這麼久了,竟然一直沒有跟她聯繫,這個倔脾氣啊。

這麼想著,他搖了搖頭,驅車離開。

新戲還沒有開始,徐嘉卉便一直賴在酒店裡,幾乎不出門,一切交涉的事情都交給經紀人和導演那邊去處理,她就只等拿到劇本然後拍戲,其餘的事情都不理會。

今天傍晚,她剛剛從超市出來,正要攔下計程車,一輛車子當先停在了自己的面前,車窗被拉下,徐嘉卉看到裡面那張熟悉的臉龐的時候,神色有意瞬間的恍惚。

兩個人,一個在車裡,一個站在車外。

就這麼對視著,誰也沒有主動開口說話。

好幾秒鐘之後,徐嘉卉才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小舅舅。」

這個稱呼一叫出來,徐嘉卉便覺得自己渾身的奇經八脈像是別人封住了一樣的難受,壓得她有些窒息。

即便知道,回國之後,一定會跟顧南風見面的,即便無數次覺得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但她沒有想過,她們的見面,會這麼猝不及防,在超市門外的馬路之上。

沒有人她現在的心情,再次見到這個男人,她明白,這些年的出走,回來了之後,那顆心,仍舊全線崩塌。

可她已經能完美地將演技化入了生活。

顧南風抿了抿唇,聲音略微低沉,「上車。」

徐嘉卉的失態,只是在那一瞬間而已,她很快就反應過來了,「小舅舅,這恐怕不太好吧?」

顧南風沉默。

徐嘉卉笑了,笑得狡黠,似乎又回到當年那個追在他後面跑的狡猾的小女孩,她說,「怎麼說,我現在也是一個明星,你是華娛影視的boss,萬一我上了你的車,下一刻就被偷偷摸摸跟在你後面的娛記拍到了,明天早上再來一個華娛影視總裁夜晚私會某剛回國發展的影星,把握推上了風口浪尖,那多不好啊是不是?」

她臉上帶著笑意,冷風將她的長發吹起來,好幾縷髮絲在她的臉頰旁邊飛舞,顧南風沒有說話,就這麼沉沉地看著她。

徐嘉卉從小到大,最害怕的就是顧南風這樣的眼神,以前鬧得太過分了,顧南風也會這麼沉沉地看著她,那時候不管她多麼人來瘋,也會乖乖安分下來,而他也不罵她,只是很耐心地教育她,說下次不要再這樣了,讓她好好讀書,別把心思放在這些事情上。

她每次都很聽話,不過都是左耳進右耳出,下一次,仍舊追在他的身後,可勁地撩撥他。

所以,哪怕很多年過去了,徐機會對這樣的眼神,仍舊有這潛意識裡的情緒。

她垂下眼眸里的慌亂只是一瞬而已,很快就揚起笑臉,「那就先這樣咯,小舅舅,再見!」

她說完,就要離開,顧南風自然不允許,「嘉卉!」

徐嘉卉被他叫了名字,轉身要離開的背影狠狠頓住!

然後她聽到顧南風說,「既然你叫我一聲小舅舅,還有什麼風口浪尖?」

這一聲小舅舅從顧南風的嘴裡說出來,徐嘉卉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是啊,她可不就是他的侄女么?

她不是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就以這個身份回來么?

徐嘉卉回頭,揚了笑臉,「那我也不想第二天報紙上說徐嘉卉是華娛影視的總裁的侄女兒,然後大肆報道,把握這些年的努力功虧一簣啊!」

她並不知道,自己在那「侄女」這個詞上,語氣加重了多少,以至於顧南風聽了,忍不住抬眸去看她俏麗的臉蛋和那一抹面具一樣的笑容。

顧南風揉了揉眉心,「跟我回去吃晚飯,就算你不願意見我,老爺子知道你回來了,你也不打算回家了么?」

回家這個字眼,大概真的擊中了徐嘉卉的心臟,她突然就沉默了下來,站在車邊沒有動。

顧南風推開了駕駛座的車門,聲音多了幾分耐心,「進來吧,外面冷,還要吹多久的冷風?跟我一起回去吃飯。」

徐嘉卉最後還是坐進了顧南風的車裡。 然後,太史老爺繼續道,「昨天又接到君臨的問責狀,還是籌備海軍和交稅納貢的事情。再過兩天,府上便要忙碌起來,你那好姐妹——火離國君的二夫人——不日便要來城中做客;大約在同一時間,君臨還有位大人物要來。」

夫人臉上剛露出笑容,聽到「君臨有人要來」,渾身就一哆嗦:「誰要來?」

「哈,是他們口中的『天降神童』……」

太史夫人一聽到這個稱號,不等太史老爺把後半句「也是割了黃帶、放棄繼承權、做出天理不容之事的『逆子』」說出來之前,便驚叫一聲,跌坐在椅子上。

「夫人?夫人?你還好嗎?」

太史夫人捂著臉,邊哭邊斷斷續續道:「突然頭痛的要命……老爺您繼續說。他來風臨城幹什麼?可別跟偷襲西北十諸侯那樣,趁人之危!」

太史老爺低吟道:「他對外宣稱是個浪蕩之人,當著君臨城主面割了黃帶,放棄繼承權,可這人劣跡斑斑,說話做事有真有假。誰知道他跟君臨城主翻臉,是不是做給我們看的一場大戲呢?君臨總流行『龍鳳雙煞』一說,龍在明處,那必然是君臨城主。可這隻鳳,從來沒有過確定的說法。你提到的西北十諸侯,當年就是輕信了他的謊言,迫切想見見這位富有治世之才的『天降神童』,結果落了個全滅的霉運。他來風臨,面上宣稱是採風,到底為了什麼,我們還不知道。二弟和我也十分擔心。」

他想了想,低聲問懷中的妻子:「你……了解君臨城吧。對這個人,有什麼看法?」

夫人只是搖頭。

太史老爺及時收口,抱緊妻子:「不跟你說這些事情啦。你身體不好,先歇著吧。二弟在等我議事,完了我再來看你。切莫多思多憂,你只管調理好身體,照顧好孩子,屆時招待火離國的二夫人和君臨這位,少不了擺宴席,你還得與我迎客呢。至於其他的事情,都交給我吧。」

夫人含淚道:「好,都聽老爺的。這兩日我閑著實在沒事情可做,不如叫人找些書來看看,也好排解煩悶。」

太史老爺即刻下令搬書來給夫人看,再安慰幾句,轉去找二老爺商量對策了。

面前的五六本書大多與風臨城起源有關,太史夫人屏退侍女,含著眼淚翻開書來看。丈夫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著。

「你……了解君臨城吧。對這個人,有什麼看法?」

這個人?葉時禹嗎?丈夫想問什麼?大約與世人一樣,都一頭霧水水地看著近二十年前最富有治國才華的天驕之子墮落成坑蒙拐騙淫殺的混世魔王?

江州軼事 真正知道這個問題答案的,這世上有幾人呢?

——–

東海洋麵上,一條小舟孤零零飄著,距離海岸十分遙遠。

連日來,海面風平浪靜,甚至可以說,太過於平靜。

下半夜。

團團霧氣從海上升起,即便在陽關璀璨的白天,也籠罩白茫茫一片。

予輝翻來覆去睡不著,無聊的要死,後仰著脖子看天發獃。身邊油燈已經熄滅了。

二叔的信函早已送到,無奈自己呆在這海上。

崔家小姐墜樓而亡,已下葬。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身邊沒有一本書。

臨上船之前,他的確叫人把二叔準備好的一兜子書裝上船。

如果在往日,他無聊或者急需靜心的時候,手裡不會少了書卷的陪伴,除去他自己確實是一個書獃子之外,海上流放的十年寂寥時光,有書卷可看的確能以打發時間,免去靜聽海濤之類的很多折磨。

然而這次他比較倒霉。

就因為一句話刺激了心眼小如針尖、脾氣暴躁如雷的四足,好好一袋子書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那個這輩子全心全力跟他對著干到底的死孩子偷換成了石頭。可想而知,本就鬱悶至極的予輝離了岸,上了船,在海上打開船板,拿出袋子,打開封口,還想細細閱讀爹爹留給他的基本治國理政遣散煩悶之情,結果摸出來的全是大石頭時,他的心情有多崩潰。

如果四足在這條船上,或者予輝腳踏陸地,熊孩子絕對要倒霉。

「這樣無聊的日子可撓心啊啊啊啊啊——」

予輝揉著被海風吹出風濕的手腕,饑渴難耐,眼珠子通紅,腦袋攪漿糊一樣理不清思路。

「難受死我了。在小船上堅持了十年,十年都活下來了,最後這幾天怕是真的撐不下去。唉,沒書看,沒書看,沒書看啊啊啊啊啊啊啊——還不如殺了我!!不看書,眼睛會疼,耳朵會叫,手裡握不到書,手哆嗦的要命,肚子吃多少都吃不飽,連覺都睡不好!!!」

他嘆了口氣,呈大字型死了一樣躺在船頭,斜著眼看小海王給他掛在船舷的漁網,似乎捕到什麼魚了。

咦?捕到魚了?

予輝一個鯉魚打挺做起來,無聊透了的世界,乾脆抓魚玩玩。

對於予輝來說,打漁並不容易。他在海上練了十年也沒學會打漁,跟打魚神手小海王學了幾年,連個門兒都入不了。

他犯得錯誤可多了,比如,收網力道不對,直接坐了個屁股蹲,小海王就笑他到底是在收網打漁,還是蹲在地里拔蘿蔔。

予輝十分不客氣地回敬他「你從來沒上過岸,見過拔蘿蔔么」。小海王紅了臉,使勁兒撓著頭,駁他:「怎麼沒見過,你以為島上我們不種啊」。事實是,自從唯一一個土壤適宜種植蘿蔔的島嶼被海水淹沒后,海盜們很多年沒吃過蘿蔔了。

予輝停下收網的手,開始審視自己現在這個粗苯的打漁姿勢,然後,很有自知之明地調整了兩腿彎曲的角度,探出去腰的角度,和伸出去胳膊的長度。據小海王說,這個姿勢打魚更容易使力氣。

「你還是別練了,姿勢擺對了,力氣用的不對,不坐個腚蹲兒才怪。」

小海王烏鴉嘴顯靈,漁網裡的大魚以極大的力度搖擺甩尾,予輝手一松,屁股狠狠坐到了船板上。 罕見的暗紫色大魚得以掙脫,潛入水底,尾鰭拍打起浪花,鹹鹹的海水濺在他的臉上,好狼狽。

「哎呀!紫色皮魚!我居然看到紫皮魚了!」予輝抱頭大叫,「哎呀哎呀,可惜可惜,給它跑了!」

「不會打魚的書獃子。」朽木一般盤繞在船頭的老者終於有了細微的動作,沉重的眼皮抬到一半,偷笑著目睹了一切。

予輝扶著船舷探出身去瞭望,藏匿魚兒所有蹤跡的海洋總是讓他萬分無奈,小舟被魚鰭掀起的水波衝擊,一搖一晃。

「叫你打漁養家,全都得餓死。」老者冷笑了一聲。

「前輩,這樣說不太好吧。好歹我在這海上活了十年,也不是光靠別人的。你瞧咱倆,你從來不打,我從來打不著,其實差不多,好在咱們也沒餓死。」予輝搔搔頭髮,坐下身子,笑嘻嘻不好意思地拐著彎狡辯。

沒餓死。一切多虧了小海王吧。那海上小霸王嫌予輝跟東海最會捕魚的人都學不會捕魚,不肯服輸,變著法子各種嘗試,循序誘導有之,苦口婆心有之,以身作則有之,威逼利誘有之,最後絕望地發現,這世界上還真有打死都學不會抓魚的白痴,一氣之下用繩子捆起予輝來揍了好幾頓就放走了。自感徹底被拋棄的予輝在海上飄蕩著,似乎走投無路了,也沒吃的。就在他以為再也見不到第二天日出的時候,發現小海王居然主動來給他送魚。

自那時起,東海小霸王時不時送來些救濟。予輝乾脆厚著臉皮等他接濟。

東雷震國的老國師上了予輝的小船,國師這個萬眾敬仰的位置高高在上,這位老人更不可能打漁了。

老者沒有接話,算是默認了嗎。

予輝指著消失在大海里的魚,隨口說道:「剛才看到的好像真是紫皮。海上有傳說,紫皮一出現,海面便會有霧,潮退至少要推遲半月。沿岸的漁民沒人會選擇出海,因為航線與起霧前的海面大不一樣,十分容易迷路。你瞧風臨城的海軍全部安營紮寨,海盜也消失不見了,海上可真是平靜啊。」

老者還是不理睬。紫皮出現與否,潮退還是潮漲,與一直飄在海上的兩人關係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