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歐各國日益強大,一直以來神權主導的西歐世界也在幾十年間已發生質的改變,作為神主在世間的代言人,面對神權漸漸被王權壓制的局面,最近幾位教宗可謂是憂心如焚。

可誰能想到,東方異教徒的出現徹底打亂了西歐原本的秩序,神聖羅馬帝國,不將教廷放在眼裡,不可一世的查理五世皇帝,因為戰敗被俘,最後還是教廷出銀子贖回,從此淪為恥辱和笑柄,也徹底失去了和教廷叫板的資本。

繼位剛一年多的克雷芒七世很清楚他當前面對的局面,作為當代雄心勃勃的教宗,他迫切希望能讓教廷的神權再一次凌駕於王權之上!

想要達成這一點,此次聖戰至關重要!

只要能打敗東方異教徒,收復西歐丟失掉的領土,那麼教廷的威望必然會達到極致,神權壓死王權的局面將會在百年之內無可動搖!

7017k “王離……”

謝蘊昭擡起頭。梨樹的葉片在陽光下交錯出清透的綠影, 如無數目光投來一瞥。

梨。離。

她重新看向盲眼青年,懷疑道:“你不會在驢我吧?”

啪。

棋子落下。

“我不知足下是否有毛驢之姿。”

謝蘊昭:……

青年沉靜地坐在桌邊,交替落下黑白棋子。雖然面目普通, 但他身姿端秀, 凜凜然如松柏之姿。

棋盤是普通的松木棋盤, 邊緣已經有了些剝脫。格線是刻出來的痕跡, 大約是爲了方便盲人摸清位置。但看王離毫不遲疑的手法, 就知道他對這張棋盤已經十分熟悉。

“王離……你是王家子哩。”

青年頭也沒擡。

“你一個人下棋好玩嘛?不如這樣,我們聊聊天,交流一下鄰居感情, 然後我陪你下五子棋?”

青年微微擡頭。假如他沒有以白綢矇眼,那興許會是極爲冷淡的一眼, 但既然他眼睛被矇住了, 謝蘊昭就很自覺地把這表情腦補爲“有點興趣”。

“許雲留。”他淡淡叫出這個名字, “你未免太閒。”

謝蘊昭揉了下頭。

拒絕了。套話失敗,沒關係, 咱換一個。

“世家子好冷淡哩。好吧,那我去找別人玩哩。”

她也沒有非纏着王離不可的理由,便站起身,順手摘下了一片飄落在棋盤邊緣的梨樹樹葉,扔在地上。

青年動作頓了頓, 擡頭“望”着她的背影。定定“瞧”了片刻, 他又重新低頭, 臉上沒有絲毫表情波動。

黑白棋子散佈棋盤, 如漫天星子, 一次看似不起眼的移動也許就是最終決定勝負的一手。

最後一子……

啪。

大局既定。

他不再看棋局,站起身來, 想返回屋中。

……砰!

嘩啦啦啦!

謝蘊昭纔剛剛伶俐地爬上另一個牆頭,不防背後一通雜亂的聲響。她一回頭,看見梨樹下棋盤傾倒、棋子落了滿地,而剛剛風姿端秀的青年摔倒在地,身上沾了草葉泥土,頗爲狼狽。

不過他臉上還是毫無波動,似乎對這狀況習以爲常,只自己爬起來,又摸索着去撿地上的棋子。

“啊哩哩哩哩——摔得好慘哩。”謝蘊昭把跨出去的腿收回來,重新跳回這邊的院子裡,“你眼睛不方便,很應該找個人照看你一下哩。”

青年一言不發,仍舊摸索着地上的棋子。

“好哩好哩,你坐好,我來撿就行。”謝蘊昭抓着這人起來,把他按回凳子上,“你這個人怎麼比我老家的驢還倔哩?怪不得會驢我,你自己就是驢的性子哩。”

王離看着高大結實,其實身上被什麼力氣,被她輕易就按回了原位。他動了動嘴角,但因爲臉上橫着那麼條白綢帶,也說不好那是不是一個驚訝的微表情。

世家別苑中的小小院落十分安靜,風吹過草葉尖的聲音都清晰可聞。謝蘊昭把棋盤搬回去,又一枚枚地將棋子收起來,全部堆在棋盤山。

“我不會覆盤哩,你自己重新下吧。”

她滿意地看着面前的成果,揮手告別,又想起來王離看不見,就說:“好哩,我走了。”

她才轉身,就聽一句:

“下五子棋嗎?”

謝蘊昭有些意外地扭過頭。

他還是安安靜靜、端端正正地坐在桌邊。面對雜亂的棋盤,身上還都是塵土和枝葉,他身上那種冷冷的、疏離的淡然,卻和此前一般無二。

她摸摸鼻子,默默感嘆一句“世家子”,很乾脆地坐了回去。

“下哩下哩。”謝蘊昭興高采烈地說。

……

“你是那個了不起的王家的子弟嘛?”

“旁支。”

“那也很了不得哩。你們是不是都住上西京?”

“既入書院,自然住在這裡。否則如何靜心修煉?”他手捻白子,準確地落在某個位置,“你輸了。”

謝蘊昭愣了愣,後知後覺:“咦,你怎麼又贏哩?”

“第八次。”

這是他贏的第八局。

兩人共下五子棋:八局。

“……你不是說你沒下過?”謝蘊昭悻悻地收着棋子,“肯定騙人哩,你沒下過怎麼贏得這麼快?”

“今日之前,不曾下過。”青年不爲所動,“第一局一炷香,第二局用時縮短三分之一,第三局……”

“好了,好了,停——你厲害,我甘拜下風哩!”謝蘊昭雙手交叉,比了個大大的叉,“你一定是平京中的國手,是不是哩?”

王離扔了手裡的棋子:“我很少與人弈棋。”

“爲什麼哩?你下棋這麼厲害,應該很喜歡和人下棋纔對哩。”

“我不喜歡。”

“咦?”

嘩啦——

大概是感覺出她不想下了,王離將棋子收攏在一邊,然後又黑白交替着擺上去。這一次不是五子棋,而是正經的圍棋。謝蘊昭也看不懂,就見他一下下地飛快擺出黑白大龍。

“不喜歡你還下棋?”

他動作不停,語氣淡漠:“有所需要。”

“那你喜歡什麼哩?”

他動作停了停。那張好像永遠也沒有表情的臉,似乎顯露出些許猶疑。

“……沒有。”

“不可能哩,人活着總會有點喜歡的東西哩。不喜歡下棋,也許你喜歡修煉,所以纔來了書院……”

“爲什麼?”

“嗯?”這人能不能一次性把一句話說完整?

“人活着一定會有喜歡的東西?”他擡頭“看”來,薄薄的嘴脣幾乎毫無血色,像用冰雪鑄成,“爲什麼?‘喜歡’又是什麼?”

“呃,就是,你總會有沒人告訴你,你也想去做的事……”

噠。

他用指尖輕敲棋盤,像是在思索。

“不對。”最後,他斷然地說,“我有想做的事,但那並不意味着我喜歡那件事。”

謝蘊昭:……

對了,世家很流行清談,繞來繞去談論玄之又玄的事。她怎麼把這個給忘了。

算了,王離這應該也是世家子的正常操作。

“哈哈哈,世家子真有文化哩,我沒怎麼讀過書,還真聽不懂哩……”謝蘊昭抽抽臉皮,生硬轉移話題,“對了,我聽說這次有三十個有靈根的人哩,以後大家都是同窗,不知道是不是都住在這附近。”

“不是。”

“啊?”

“大部分是世家子,只有白日來書院。”王離重新開始擺放棋局,“住在這裡的,除我和你,只有另外五個平民。”

“……有靈根的世家子這麼多哩?”謝蘊昭沉默片刻,表情有些凝重,聲音卻開朗輕快依舊,“怎麼世家子出的靈根都比較多哩?”

王離將最後一枚黑子放在棋盤上。

“是,”他淡淡道,“世家子……確實有些太多了。”

謝蘊昭覷了覷他的神情,道:“你不也是世家子。”

“沒落旁支,不如普通富家子。”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冷淡,聽不出喜怒哀樂、所思所想。

“富家子也很好哩,我做夢都想賺大錢哩。”謝蘊昭站起身,無意瞥了一眼棋盤。

黑龍盤踞、鬚髮怒張,白子大龍被斬,頹然匍匐,如氣絕身亡。

“這個……”她辨認了一下,不確定道,“好像和你剛纔下出來的一模一樣哩?”

王離“嗯”了一聲。

“你記得好清楚哩。我覺得你肯定是很喜歡下棋的哩,以後可以多開發一下這方面的興趣,不要讓修仙耽誤了你哩。”

眼盲都要下棋,還能完美覆盤,沒有熱愛怎麼做得到?說不定就差一個人灌點雞湯,這名圍棋青年就會幡然醒悟意識到圍棋是真愛。

不然一個人,眼睛又看不見,什麼都不喜歡,不挺可憐的嗎?謝蘊昭想。

王離偏了偏頭,忽然說:“如果你想去找其他有靈根者談天,只會撲個空。”

他身上似乎有一種特別深沉的力量,使他總能說出讓人驚異的話語。聽見的人會忍不住想“啊”一聲,卻會意識到,自己這驚疑不定的反應會越發襯托出他的沉靜冷然,讓自己變成個冒失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