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林蒙把林母的屍體抱起,一步步向院外走去,背影很是落寞。

杜英心中生出不忍,這裏邊,最無辜的要數林蒙,忙喚道:“蒙哥哥!”

林蒙停下來,但沒有回頭,而是不帶任何感情決絕地說:“杜英,從此以後,你與蒙將軍府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杜英嘴脣蒼白,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出聲。

林蒙頓了頓又說道:“清王殿下,將軍府接下來要籌備家母的喪事,我想,您已經不宜再住在這裏。來日方長,好自爲之。”

林蒙話畢,便出院門而去,從始至終,沒有回頭。

柳雲看着林蒙的身影,心中很是惆悵,他不禁問自己,還有沒有更好的方式來解決。但,這是一個問號,他也無法知道答案。很多事情他可以主導經過,但主導不了結局和後果。並且,院裏的這些人,似只有他合適做這個林蒙心中的惡人……

柳雲不知愣了多長時間,一隻很是柔順光滑的手扶上了柳雲的手臂,姜玲輕輕說道:“公子,我們出去吧!”

柳雲這纔回過神來,於是,秦小冉攙扶着杜英,杜英經過這一個晚上的起起伏伏,非常憔悴。衆人便在柳雲的帶領下,出了蒙將軍府,將軍府沒有爲難他們,更沒有人給他們送行。

杜英回首看着蒙將軍府的牌匾,輕輕嘆氣,又看了看自己身邊的人,柳雲、姜玲和秦小冉,杜英不禁慶幸,還好,還有他們……

秦小冉似也收起了自己刁蠻的一面,向柳雲問道:“接下來,咱們去哪?”

“這個……”柳雲躊躇道,“你說了算吧!衛城我不熟。”

“好啊!”秦小冉很高興地說:“那就去我的穆太守府吧!好久沒見父親了!”

“這個……”柳雲沉吟了一下。

秦小冉的臉立馬拉了下來,變成小魔女的樣子,“怎麼?你有意見?”似柳雲稍有意見,就要用勁氣祭出冰球、火球,給柳雲威懾。

柳雲搖頭,“那倒不是。只是我自從出世以來,但凡到哪裏,必給那裏帶來災禍。被莫銅收留,還沒等到莫府,莫銅的家人就都被殺了!這次,到蒙將軍府,還沒住夠兩天,將軍府就出了這樣的事情。其實……去穆太守府,我是沒意見的了!”

秦小冉慌忙搖頭,趕忙說:“那還是算了,我們還是找個鳥不拉屎、人跡罕至的地方呆着吧!省得你再禍害人!”

柳雲:“……” 柳雲、姜玲、杜英和秦小冉被趕出了蒙將軍府,天色已經微亮。第一波平民已經開始勞作,是負責清理糞便的平民。

前邊一個巨大的拉糞木車,後邊一個載着滿是空桶的木車,被一頭骯髒的、神情呆滯的巨大妖獸拉動着,從各個府的后街緩緩走過。驅使妖獸的人一般是被罰或戴罪的能力者,這些人往往心中很是憋悶,便不時找個由頭對妖獸施加勁氣,妖獸感受到痛苦,也只會調整一下自己的行進速度,生不起任何反抗,它已經麻木。

當這個木車從一個府的後門緩緩走過,府門便會大開,會有府中負責清理糞便的平民挑着一桶桶糞便出來,連帶着桶一起放在前面的拉糞木車上,再從後邊的木車上拿下空桶,便回府而去。

妖獸載着拉糞木車從各府後門走過,所有府裏的糞便也就清理完畢。妖獸便載着滿是便桶的木車從一條隱晦的小路出城而去,這條小路的氣味自然非常難聞,住在這條路兩旁的,都是簡陋住宅的平民……

柳雲等人剛從將軍府出來沒多久,便看見兩個很熟悉的身影,一個是婉約的溫玉,另一個是妖嬈的溫碧。兩個女孩看到柳雲等人,便快步迎了上去。

柳雲看到兩人,面露驚喜:“你們怎麼在這?”

秦小冉看到兩人,面露懷疑:“你們怎麼在這?!”

溫碧一臉楚楚可憐的模樣,沒有理秦小冉,而是看向了柳雲,半有怨氣半帶嬌氣地說:“還不是相公你,帶着她們出來遊山玩水,獨把我們姐妹撇在了莫府。可憐我們姐妹倆兒孤苦無依,又相思如苦,時時記掛着相公,便四處尋找相公的下落。相公可要好好補償我們姐妹倆兒。”溫碧說罷,旋即欲泣的模樣。

溫玉則眼裏噙着熱淚,一副親密無間的人多年未見,又突然相見的模樣,輕擡玉手半撫柳雲臉頰,雙眼情意綿綿終話一語:“相公,幾天未見,你瘦了!”

柳雲雖然知道她們表演的成分居多,不過如此肉麻的場面,還是讓柳雲心神盪漾不已。美人窩,英雄冢,果不其然。

姜玲站在柳雲的身後,低垂眼眸,不說一語。

秦小冉則心中很是不憤,甚是敵意地看着溫玉和溫碧。同時,對柳雲很是不滿,剛剛還一副智珠在握的樣子,這麼一會兒,就變成一副癡呆樣!

柳雲忙說:“其實,我從莫府出來,自己也沒料到……”柳雲回頭看了一眼秦小冉,秦小冉正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

柳雲又忙轉移話題:“不過你們找來就好!你們怎麼找到這裏來的?”

溫玉說道:“我們也是想到將軍府來碰碰運氣,但昨天晚上發現將軍府有異常,戒備很是森嚴。便猜想你們可能就在裏邊。”

溫碧接口道:“是啊!我們怕相公你有危險,便守在了外邊,如果你們再不出來,我們姐妹倆兒就準備衝進去救你了!”

秦小冉這時插話道:“哼!用得着你們救?”

“你……”溫碧手指着秦小冉,卻看到一旁臉色慘白、神情呆滯的杜英,便又小聲對柳雲說:“相公,英姐姐她,怎麼了?”

柳雲憐惜地看了一眼杜英,嘆口氣,說道:“唉!說來話長……”

就在這時,柳雲這一行人的周圍,突然出現了一羣白衣人,五六十人的樣子,將柳雲等人包圍,爲首的一人柳雲見過,是莫銅府上的侍衛首領。

侍衛首領向柳雲一個躬身,便生硬地說:“清王殿下,還請隨我等即刻趕回莫府!莫老和文老一直在找你。”

柳雲打着哈哈,“有話好好說,我們其實就是在府裏呆得太悶了些,便出來透透氣。等逛得差不多了,就回府去。”

侍衛首領擺好了架勢,冷酷地說:“那就恕我們無禮了。”說罷,便開始施展勁氣和身法,準備攻來。

秦小冉鄙了溫玉和溫碧一眼,“這些人都是你們引來的吧?”

溫碧一撇嘴,“血口噴人!一會兒看誰打得多!”

秦小冉點點頭,滿臉傲氣地說道:“好!”

秦小冉和溫玉、溫碧姐妹都做好了應戰的準備,只是,一個淡藍色的身影突然從柳雲一夥人中飄出,像一條幻影,瞬間就對上了莫府的侍衛,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繚亂。

柳雲等人都有些驚異地看着這個藍色的身影,這個身影不是別人,正是杜英,她與莫府的侍衛對招時,竟如狼入羊羣,這些侍衛放出勁氣進行抵抗,卻沒有人可以跟上她的速度,似輕描淡寫地就被拍暈了過去,只是剎那,便倒下了近十名侍衛。

溫玉和溫碧一臉的不可思議,不禁驚歎地問道:“英姐姐何時這般厲害了?”

柳雲、姜玲和秦小冉也很驚訝,更多的是擔心,杜英這是在發泄自己心中的抑鬱。但,現在杜英所釋放的勁氣,淡藍色的勁氣裏,摻雜了一些紫色的火苗。

秦小冉輕嘆口氣:“英姐姐體內魔族的血脈,甦醒了……”

蒙將軍府,紅燭盡去,換上白燭,大門白綾裝飾,白幔鋪地。碩大的靈堂,只留下林蒙一人,正在陰陽盆裏一張張燒着紙錢。火苗時大時小,把林蒙的臉映得時明時暗。

突然,林蒙從地上躍起,向着靈堂一個陰暗的角落轟去,掌心如烈焰般的勁氣吱吱做響。這時,方看見角落裏站着一個一身錦袍的人,他就如融入到空氣裏般,一般人根本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錦袍人似只是輕描淡寫地一擡手,便將林蒙那暴虐的勁氣壓制下去,並化爲無形。林蒙趕忙抽身,回到了原地,錦袍人也沒有要追擊的意思。

林蒙久久地凝視着這個不速之客,竟看不出他的來歷,便沒有再進一步行動,而是淡淡地問道:“你是誰?”

錦袍人從陰影處走出,俊朗卻帶着些病態白皙的臉龐,眼睛卻尤其的明亮。他從陰影處走出,閒庭信步般走到靈堂內的一個椅子邊坐下。

錦袍人沒有回答林蒙的問題,而是自顧說道:“將軍府的兩大拖累均已剷除,蒙將軍應當高興纔是。”

林蒙皺着眉頭看着他,不說話。

錦袍人不以爲杵,繼續說:“我知道蒙將軍一直以來,想要帶領將軍府走向輝煌,就像你的曾祖父一樣,讓將軍府成爲世上數一數二的大族。但自你繼任以來,發現和將軍府走動的人,表面上熱情得很,暗地裏卻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因此,盟友甚少。甚至,君上派給你的任務,要麼可有可無,要麼受累不討好。你百思不得其解,終有一天,你的母親告訴你,杜英是你的妹妹,以及她身上有魔族的血統,你方恍然大悟。中原的大家大族,因爲你的家裏有魔族的人而刻意疏遠;魔族的人不會因爲你的家裏有他們的人而刻意接近。”

林蒙還是看着錦袍人不說話,而錦袍人沒有停下的意思,“這是其一。另一個拖累,就是你母親手裏的權。由於將軍府曾風雨飄搖,你的母親需要掌握大權,從而度過那段艱難的時光。但,這也留下了隱患。雖然你的母親交權給你,但她的威信和力量還在,很多你動用不了的力量,你的母親卻擁有使用權。這,更加鉗制了你的拳腳。”

錦袍人看了一眼林蒙,似炫耀地說:“很奇怪我爲什麼知道這麼多吧?!如果不是因爲我在將軍府潛伏了幾年。你的想法非常隱蔽,還真的讓人無法察覺。”

林蒙依然平淡地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在將軍府潛伏,欲意何爲?”

錦袍人還是沒有回答林蒙的問題,繼續他的話題:“這兩個拖累你不能利用陰謀詭計來剷除,甚至不能留下一點兒把柄。這對你復興將軍府的願望是背道而馳的,你甚至不知道如何光明正大地對待這兩個事情。但,你是個聰明的糊塗者。你只是在事情出現岔路的時候,稍稍影響一下。就如你一次次救了被你母親算計的杜英,雖然她的死對於你來說是好事,但會影響將軍府的聲譽,你不能讓她這麼死;就如你藉着任務讓她成爲清王的妃子,這是一個美麗的開端;就如你遮遮掩掩,卻還是將所有真想都披露了出來……”

錦袍人輕嘆口氣說,“雖然事情是如何結局的,你實際上引導不了,甚至你都不知道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你卻一直選擇着對你來說對將軍府最有利的選擇,且,整個事件裏,你的作用似有似無,也就毫無把柄可循。現在,杜英被你順理成章地趕出了將軍府,你的母親也因此交了權,而你和將軍府成就了仁義的美名。潛移默化的影響,這是你的聰明和可怕之處。”

林蒙臉色如常,深沉地問道:“你,到底是誰?!”

錦袍人笑着搖頭,“我是誰真的不重要。但,聰明的糊塗者,終究還是個糊塗者。與魔族有關係就真的會鉗制你嗎?!”錦袍人說罷,滿眼的鄙視。

林蒙瞪大了眼睛,“你是魔族的人?身份烙印無法勘破,你是魔族王室的人?你是爲了杜英而來?!”

錦袍人從座位上起身,搖了搖頭,又說了一遍:“聰明的糊塗人!”說罷,身形隱去,像從沒有出現在這個靈堂裏。

林蒙愣愣地站了一會兒,噗通一聲,又跪在了地上,低吟道:“母親!很多事情我有得選,可蒙將軍沒得選!”

說罷,林蒙嚎啕大哭起來…… 當第一縷陽光掙脫山巒,穿透陰霾,照進衛城的大街小巷,杜英也擊暈了最後一名莫府的侍衛。在柳雲一行人的旁邊,倒了一圈白衣人,均是被杜英擊暈過去的,且都沒有傷及性命。

杜英似也心境平和了很多,身上肆虐的勁氣舒緩了下來。

溫玉和溫碧還無法從震驚中回神,心中不免嘀咕:“如果將來一言不和,大打出手,我們倆個人完全不是對手啊!”

秦小冉上前無不關心地問道:“英姐姐,你沒事吧?”

杜英面容又恢復了往常的清冷,輕輕搖了搖頭,繼而對柳雲說:“清王殿下,莫府的追兵恐怕一會兒就到,是走是留,你還是要早下決斷。”

柳雲看杜英似又恢復了往日的色彩,安心了不少。對於杜英的問題,柳雲便回過頭去看姜玲。姜玲輕輕搖頭,說:“距離英雄大會還有兩天,現在不急回去。並且,就算回去,也不是被他們抓回去,而是我們自己回去。”

柳雲、杜英和秦小冉都點點頭。溫玉和溫碧再次詫異,心道:這個清王的婢女又是什麼意思?他們都很信服的樣子,以後在她面前要小心一些。

可衆人再次爲去哪犯愁。秦小冉小手一揮,“算了!就去我家,穆太守府吧!”

姜玲點點頭:“好得很。”

柳雲很爲難地搓搓手,尷尬地開口:“要不要準備些禮物,畢竟第一次去。那個,你父親不會把我打出來吧?”

秦小冉掐着腰,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帶禮物幹什麼?你以爲去幹什麼?把你打出去幹什麼?我爹爹從來不打人。”

秦小冉說了那麼多幹什麼,令柳雲很頭疼,他不知道如果回答不好會遭受怎樣的待遇,但聽到她的父親不打人,還是讓柳雲安心不少。

緊接着,秦小冉繼續說:“如果有什麼不滿的,我爹爹直接就給殺了!”

柳雲剛剛擡起的腳步立刻又落了回去。一臉的委屈,“要不,你們去吧,我自己找個地方躲起來?”

秦小冉眼睛閃爍,“你的意思,讓我獨自面對爹爹的怒火?”

“不用考慮了!”柳雲大義凜然地說,“就去你家,有什麼事情,我扛着,定不叫你受到絲毫傷害。”柳雲心中悲苦,早死晚死都是死,那還是晚死一會兒吧!如若不然,看秦小冉的架勢,可能這會兒就把自己給拆了。

一衆人向穆太守府走去,卻發現杜英站在原地沒有動。

衆人便回頭看着她,杜英看了一眼柳雲,輕聲說道:“我有魔族的血脈,我想,大漠更適合我。”

衆人知道杜英說這句話更多地是爲柳雲考慮,便又一起看向了柳雲。

柳雲向杜英走去,很肯定地點頭,“好!”

衆人都覺得柳雲如此回答實在不近人情,只有姜玲除外,她似知道柳雲要做什麼一般。

就在秦小冉要發飆的時候,柳雲握住了杜英的一雙柔荑,說道:“等到合適的時候,我和你一起去,去看大漠孤煙直。但是現在,你得跟我走。”

杜英有些不知所措,都忘了把手抽出來。眼神有些躲閃地問道:“爲什麼?”

“因爲……”柳雲眼神耀耀地看着杜英,“你是我的妃子、妻子!”

秦小冉鼻子有些酸,不禁嘀咕:“爲什麼對英姐姐那麼霸道,對我怎麼就唯唯諾諾!”

溫玉和溫碧心中敲響警鐘,“殿下對這個杜英似有着更深的感情。我們,得加油了!”

姜玲走了過來,不着痕跡地拉過了杜英的手說:“英姐姐,其實,從你成爲王妃的那時起,你和清王殿下,就綁到了一起,不論你在哪裏,你都影響着他,同樣,他也影響着你。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於是杜英的小手就不着痕跡地從柳雲手裏脫離。

秦小冉也走上前去,安慰着杜英:“英姐姐不用擔心,去我們穆太守府,玩幾天散散心,不是也挺好?”

柳雲就跟在衆女的身後,有些愣愣地出神。他在回想握着杜英柔荑時的感覺,很柔軟,也很奇妙,甚至有些口乾,心跳貌似也加快了。以前做女生的時候,沒有這種感覺啊?還真是發自內心的舒暢。接着柳雲又輕輕聞了聞雙手,香,如來自心靈深處的清香。

姜玲不知何時來到了柳雲的身邊,突然發問:“好聞吧?”

柳雲隨口答道:“好聞。”

當柳雲回過神時,看到姜玲有些戲虐的眼神,看到秦小冉非常警惕的眼神,看到杜英假裝沒有聽到,卻面頰微紅無辜的眼神……

哦,還有,還看到溫玉和溫碧,一臉不爽,殺氣騰騰,似隨時都準備將柳雲一舉拿下的眼神……

京師正陽殿,君上一身灰色的戰甲站在殿首,左側是一臉肅穆的衛相,右側是丰神如玉的俊王殿下。正陽殿下,站着五六十名不同樣式灰色戰甲的武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