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李貴用長衫的前片兜著一兜野菜和果子回來了。看著兩人臉上的煙灰,李貴把東西放進空著的鍋里,蹲身挑揀了些柴火在灶眼裡一根根搭好,又回身抓過一把乾草來,從綦友嘉手裡接過火石,把乾草點燃塞到搭好的柴火底下,火苗迅速從柴火底下躥了上來。亭溪看了覺得自己是真傻,眼皮底下成堆的乾草,怎就想不到呢?這邊李貴還沒忙完,把小小的紅色果子分給兩人,又在鍋里加了水準備煮野菜。亭溪決定為大家做點什麼,跑出去折了幾根樹枝在河溝里洗了洗,拿回來好當筷子用。回到屋裡的時候,看見綦友嘉把隨處可見的磚石搬過三塊來,大家圍著爐灶坐下。就聽綦友嘉開口問道:「貴叔,我看這裡也不像是有人長住的地方,你是怎麼遇到莫氏夫婦的?」介於莫氏夫婦帶著他人的財物不告而別,再稱呼他們為大叔大嬸顯然不妥當,綦友嘉便改了口。

「唉,」李貴嘆了口氣,告訴他們:「我大概是辰時三刻就到這裡了,合計著迒公子大概要巳時才能到。看到這裡房屋雖然破敗,屋后竟有炊煙,便決定來討口熱水喝,順便歇歇腳。是那婦人說是叫蓉娘的替我開的門,進門一看,這屋子竟是一片廢墟,住不得人的。賊夫婦那時也還實誠,告訴我他們也是路過此地,要去杭州為男人治腿。這金兵來了又撤,所到之處燒殺擄虐,能逃走的都逃走了,連討口飯吃的地方都難得找到,這一路上著實吃了不少苦。有頭毛驢,說是走到這裡一倒頭便再也爬不起來,只得狠狠心殺了,找了這個地方準備將肉煮熟,有了吃食說不定也能挨到杭州去。不想那肉從頭天晚上一直煮到第二天中午我到的時候都還嚼不動。我也是一時心軟,便拿出些老婆子給我帶在路上吃的藕餅與他們分食。還告訴賊夫妻我去歸安辦事,要不是事情緊急,腳走著去也成。沒想到這話被他二人聽進去了,用米酒將我麻倒,直到今天早上方才醒過來。後來的事情剛才已同你們講過,我剛掙扎著坐起身就被亭溪找到了。」說完,又嘆了口氣。 鍋里的野菜熬煮得差不多了,李貴用樹枝將它們撈到亭溪洗乾淨的殘缺不全的碗里,又用衣服墊著鍋把,往碗里倒上點菜湯,先端了一碗給綦友嘉,接著又遞了一碗給亭溪。

看著菜湯,回想剛才李老伯又一次提到下了麻藥的米酒,亭溪忽然想起來,昨天晚上莫大叔對妻子蓉娘說過,自己和綦友嘉不勝酒力,熱點野菜湯就行……她把碗放在地上,掏出本子來寫道:他們在我們的野菜湯里也下了葯

寫罷,遞給了綦友嘉。綦友嘉看完之後,抬頭說道:「亭溪剛才告訴我說,莫氏在給我們喝的菜湯里也下了葯。還真是。自己昨晚是怎麼睡過去的,現在一點都想不起來了。而且睡得那麼死,今早居然日上三竿才醒過來,而且頭有些昏昏沉沉的,我原以為是昨天奔波太多所致。」

「是啊,綦二公子。」李貴喝了一口野菜湯,道:「聽說你三天前溺水被救,綦大人怎麼就讓你出門了呢?」

綦友嘉沒看李貴,忙著喝了口湯,看著自己的碗,道:「我確實溺水,被孫府大小姐爾雅姑娘所救,昨天是稟明了叔父嬸母,去靈隱寺給父母立長生牌位的。剛好碰到亭溪,說是受趙家伯母之託出來尋你,可又不認識路。我剛好帶著吉祥,就索性送他一程。」聽到綦友嘉說「孫府大小姐爾雅姑娘」,安亭溪手一抖,碗里的湯水潑了些在地上。原來舞台劇小姐的名字如此花哨。

身旁的綦友嘉和李貴此刻的注意力並沒有在亭溪身上。提到李清照,李貴又開始急火攻心,放下碗搓著腿,道:「也不知道這一天一夜迒公子已經到了哪裡,騾子又被賊夫妻拐了去。我這是去替夫人辦那性命攸關之事,這可如何是好?」說罷,想了想,側頭問綦友嘉:「我就不明白了,二公子你的吉祥可是稀罕之物,現在到處兵荒馬亂的,只怕整個杭州城也找不出幾匹馬來,更何況吉祥這樣的好馬。那賊夫妻如此不識貨,偏偏把它留下,倒把我那頭騾子騎著去了?」

雖然李老伯的話不無道理,可亭溪還是覺出他心裡的焦慮來。他老人家恐怕是氣糊塗了,當著綦友嘉的面算計起他的寶貝馬兒來。轉頭去看綦友嘉,他似乎對李貴這番話不以為忤,沉思片刻,謹慎地道:「我想,莫氏大概也不是壞人,只是情勢所迫,昨天我們也都看見了,那丈夫想靠自己的腿腳走到杭州根本不可能,一直還奇怪他們為什麼會把毛驢給殺了。結果他們告訴我們說,沒有吃的快餓死了。我昨天還以為這裡就是他們的家,想著多給他些銀子,等有機會看見騾馬路過此地,他們也可聘上一匹馱了自己去杭州醫治。這樣看來,他們走的時候,雖然又拿了我們一些銀錢,可到底還是給彼此都留了後路的。」

「可我還是不明白,有了吉祥,只怕現在都已經到杭州了,說不定還能把它賣個好價錢給自己看病用。」李貴仍然對失去騾子耿耿於懷。可亭溪心下是想明白了,那莫大叔是聽綦友嘉說要去投軍抵抗金兵,才吩咐妻子蓉娘不要給他們喝酒改喝菜湯,並把吉祥留下來的。只是綦友嘉不能告訴李貴他從家裡跑出來的真實目的罷了。 亭溪決定幫綦友嘉一把,便在活頁本上寫道:

吉祥是好馬

一他們馴服不了

二到了杭州容易被人識破馬是偷來的

寫罷,將本子遞給了李貴。李貴盯著本子看了半天,站起來對著綦友嘉拱手說道:「綦二公子,多謝你幫亭溪給我帶了消息,你們趕緊回去吧。等李貴辦完這趟差回到杭州,定會陪著我家夫人去靈隱寺給綦大人賢伉儷上香為二公子祈福的。」想了想,又道:「二公子和亭溪現在就走,說不定還可以趕上那對賊夫妻,幫我把騾子追回來。」

綦友嘉也忙著站起來還禮,道:「貴叔要怎麼去歸安呢?」

李貴答道:「我此去歸安對夫人來說十分要緊,老奴定會日夜兼程,無論如何也要把事情辦完回去向夫人交代。」說到這裡,神情變得堅定起來,扭頭對亭溪道:「亭溪,你回去稟告夫人,讓她放心,就是豁出我這條老命也一定把證據帶回杭州。」

綦友嘉仍然拱著手,腦子裡早已轉了十七八個彎。從小耳濡目染,他已經知道,越是複雜緊急的事情越要細細的想、慢慢的說。杭州——自己好不容易跑了出來,哪能回去自投羅網?看情形,趙家伯母家裡肯定發生了性命攸關的大事,自己即以出手幫了亭溪,現在就更不可能袖手旁觀了。還有亭溪,他昨天滿臉是血一頭撞到自己身上……要想幫趙伯母一家,待會兒得把事情向亭溪問問清楚……

一時計議停當,綦友嘉抬頭朗聲對李貴道:「貴叔,你看這樣好不好?我和亭溪騎著吉祥去歸安見迒大人,替趙家伯母查實她要的證據。你老人家即刻趕回杭州去照顧趙家伯母周全,順便等我們的消息。你看如何?」

李貴低頭思忖。這綦二公子雖然年輕,但畢竟是綦府小主人,又是趙大人(這裡指李清照已故丈夫趙明誠)的表侄,算是半個主子,他若說話,自己也不便批駁。可自己此行是與夫人性命攸關的大事,亦不能對外人言。雖說他的叔父綦大人對咱們家夫人一直顧念親戚間的情分,可綦夫人……那天聽亭溪說二公子落水,夫人派青果前去探望,不就平白吃了綦夫人的閉門羹了?就算綦二公子是個好的,一心要幫著咱們家夫人,可這婚姻家事如何對一個年輕公子去言說……思前想後,李貴左右為難,無法作出任何決定。

這時,有人拍了拍他的手臂,李貴定睛看見亭溪將本子遞給他,便接了過來,只見上面寫道:

李老伯

張大人說要打死我又說要把我綁去見官

夫人讓我逃出來給你送消息

就讓我替你去歸安吧

李貴馬上搖頭道:「亭溪,你沒見過迒公子。並且,你不知道這件事有多重要。」

亭溪把本子從李貴手裡拿過去,飛快寫道:李老伯我知道

就聽綦友嘉道:「貴叔,我可以帶亭溪去見迒大人啊,需要辦什麼事情你只管跟我說明白,我一定會把趙家伯母需要的東西帶回去的。」 「這……」李貴無言以對。這事涉及到夫人清譽,又不能讓張汝舟聽到任何風聲,只能暗中進行,不經夫人同意,怎能將其託付給他人去辦?一時無法,心裡加倍的憎恨起張汝舟來——天下竟有如此險惡之人。正在為難之時,亭溪又將本子遞給了他,只見上面寫著:

李老伯

張大人已經對夫人起了殺心

只因找不到夫人所藏之物才沒有馬上動手

您回去照顧夫人

我知道要找什麼

會儘快從歸安帶著證據趕回來的

雖然安亭溪不能理解那天她偷聽到的張汝舟「向朝廷多報科舉次數」,為什麼那麼重要。不過,既然李清照認為重要,她一定把證據帶回來就是了。具體該怎麼做……她扭頭看了看,不是還有綦友嘉呢嗎?

李貴吃驚的卻是別的事情,當著綦友嘉不便明說,便含糊地問亭溪:「這些事情你是怎麼知道的?」

亭溪想了想,為了讓李老伯放心,索性把知道的都說了吧。便又寫道:

從夫人藏東西的密室

可以聽到張大人在小娘子房間里說話

李貴看后,大吃一驚,忍不住拿眼睛瞟了瞟綦友嘉,問:「這事除了夫人,還有誰知道嗎?」

亭溪搖了搖頭。

綦友嘉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自己現在不該說話,便重新坐回到石頭上,低頭把自己那隻破碗里的湯都喝下去了。這時,亭溪已經在本子上又寫道:

李老伯事情緊急

有吉祥在

相信我們很快就可以回去

說到時間,李貴猶豫了。就算自己耽擱得起,夫人也耽擱不起了啊。這時,看見安亭溪一直看著李貴,好像是在等他點頭,綦友嘉便插話道:「貴叔你放心,我會儘力幫著亭溪把事情辦好的。」看著李貴的表情,又加了一句:「不該問的話,我一句也不多問。」

就在這時,亭溪又把本子遞給了李貴,只見上面寫著:

夫人找證據是為了告發張大人

一旦證據確鑿

也是要昭告天下的

安亭溪的意思是想告訴李老伯,做了不可告人事情的是張汝舟,應該擔心害怕的也是張汝舟,不是他們。終於,李貴一咬牙點了點頭,對綦友嘉鞠躬行禮,道:「那一切就拜託綦二公子了。我這就收拾收拾趕回杭州去。」頓了頓,又加了句:「那賊漢腿腳不便,雖說有頭騾子,說不定我走得快些,還能追得上他們。」

綦友嘉從口袋裡摸出一塊銀子遞給李貴,道:「看這天光,只怕還未到辰時,貴叔在路上說不定還可遇到南下的路人,若有騾馬,貴叔不妨雇做腳力回杭州。但有一事相求,這莫氏夫婦雖說下藥劫了我們的財物,卻並未趕盡殺絕、因財害命。我推測,他們只求能夠順利到達杭州治療腿傷。求貴叔如果真的趕上他們,就放他們一馬,只把騾子收回——我想只要到了杭州找到郎中,他們也不會不還。至於他們拿走的銀子,就當作治療腿傷的花費,不要追究了吧?」亭溪想起他給李老伯鬆綁的時候放在他腳邊的那把銹跡斑斑的鐮刀,不由點頭對綦友嘉的話表示同意。 李貴看了看綦友嘉,道:「綦公子心善。我也是因為賊夫妻偷走騾子耽誤了夫人的大事,心裡才會那麼著急。想著昨天中午剛到這裡的時候,聽那賊婆子蓉娘說丈夫是為了把她從著火的屋中救出才被砸到腿,我還滿心感嘆。要不也不會輕易喝下蓉娘遞過來的米酒了。」說著,把綦友嘉遞過來的銀子又推了回去,道:「這銀子你們拿著吧,一路上還不知道會遇到什麼呢。我只越禮提醒公子一句,不要像老奴一樣,只管對不相干的人心善,卻把自己的事情耽誤了。」

綦友嘉忙道:「貴叔提醒的是,有了這次教訓,我心裡一定謹記的。銀子是給你路上雇騾馬用的,你收著,我這裡還有。」

李貴又給推了回去,說道:「我被綁在角落裡醒過來的時候,看見賊夫妻把我的包裹扔在一旁的,我現在去把它揀了來,看看東西還在不在。」

亭溪聞言,依稀想起自己發現李老伯的時候角落裡是有個包袱,只是那時候顧不得。忙起身拍了拍李貴的胳膊,轉身從牆上的豁口跳了出去。不一會兒,果然拎著一隻包裹回到臨時灶台前。李貴忙接過來打開了一看,自己的財物沒少,吃剩下的藕餅仍用荷葉包得好好的,另外還多了幾塊驢肉。

三人對望了一眼,李貴低下頭,道:「這世道,把人都逼成了賊了。」堅持把銀子還給了綦友嘉。便開始忙著把瓦罐里的水倒進鍋中,在底下添了些柴火燒開,又把藕餅和驢肉拿出來與綦友嘉和安亭溪分食了些。直到大家吃飽,李貴把剩下的驢肉用荷葉包了交給亭溪,囑咐她帶在路上吃。亭溪雖覺驢肉腥膻,餓了一夜之後,也就沒那麼難以下咽了。有了昨天的經歷,此去歸安這一路上,還不知道會經歷些什麼呢?便也沒有推辭,接過食物塞進自己穿的長衫裡面的一個內兜里去了。

李貴看著大刺刺往懷裡揣食物的亭溪,兩天不見,這丫頭竟把個小廝當得有模有樣起來。忽的看見她額頭上的傷疤,關切道:「這是怎麼了?」亭溪搖頭笑著,有些撒嬌地撅著嘴,希望李老伯不要再問。綦友嘉見此情形,站起身說了句:「我去把吉祥牽回來。」便出了這屋子。雖然他知道安亭溪肯定不是李貴的侄兒——要不怎麼會連趙伯母的胞弟李迒大人都不認識?可李貴慈愛的目光是裝不出來的,便就讓他們單獨告個別。

眼見綦友嘉一出去,李貴就悄聲道:「亭溪,我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放心你獨自去歸安。你說是與綦二公子結拜了兄弟,可你一個女孩子家,一路上只恐怕多有不便的。」

亭溪在本子上寫道:

您放心

我心裡有數

夫人的事要緊

然後,把本子遞過去,對著他笑了笑。

李貴嘆口氣,問道:「那你可知道張汝臣之事?」

張汝臣?安亭溪記得自己在聽牆根的時候,張汝舟的確提到過這個名字,便點了點頭。

「那好吧,」李貴終於鬆口,仍舊低聲道:「我原本只是去歸安查找張汝臣下落的,十有八九,夫人在會稽丟失的東西是張汝舟指使張汝臣所為。到了歸安,如果『虛報科考次數』這事沒有頭緒。不妨把張汝臣的下落查訪一下。不過既然夫人說『科舉』重要,你就按夫人說的辦……」 兩個人一匹馬終於看著李貴轉過山腳的一個路口不見了蹤影。綦友嘉對著亭溪邪魅地笑了笑,道:「謝謝你,沒有把我偷著離家打算投軍的事情告訴貴叔。」亭溪看著他,奇怪,在長輩面前,綦二公子那叫一個一本正經。一旦跟前沒了旁人,就把真面目露出來了。想到這裡,不屑地撇了撇嘴。

這個小動作並沒能逃過綦友嘉的眼睛,只聽他又道:「我知道你不是貴叔的侄兒,不過在貴叔面前,咱倆挺兄友弟恭的呀。怎麼,貴叔剛走,你就露出真面目來了。」

「彼此彼此。」安亭溪心道。白了他一眼,在本子上寫道:說實話為什麼要離家出走去投軍

綦友嘉看后,笑道:「你先把趙家伯母需要查找證據的事情跟我說說吧——這個更重要。我的事情待會兒趕路的時候再詳細說給你聽。」

亭溪想了想,也對,便提筆寫道:

張大人與夫人結婚是早有預謀

他的真實目的是謀奪夫人的財產

歸安是張大人原籍

夫人想到那裡收集張大人的犯罪證據

若有

告上公堂與其離婚

綦友嘉看罷,邪魅的笑容不見了,瞪大眼睛問:「要找罪證有何蹤跡可循?」安亭溪又寫道:

其一查找張大人堂弟張汝臣下落

夫人在會稽失竊了五筐名家書畫捲軸

極有可能是張大人指使堂弟所為

其二去歸安縣學查實張大人科舉次數

夫人說這很重要

說實話,安亭溪還是不覺得張大人的科舉次數有多重要。那些書畫捲軸既然能為李清照引來殺身之禍,不用說,必定都是些價值連城的東西。偷東西的人就算是判個十年八年也是輕的,不比多報幾次考試罪更重嗎?

哪裡想到,綦友嘉看完之後,馬上就有了自己的判斷,對亭溪道:「趙家伯母說的對,我們即刻就趕去歸安找到迒大人,讓他開個公文給我們帶了去縣學,查實張汝舟的科舉次數。如果張汝舟多報謊報,那可是欺君的大罪。」安亭溪不服氣,寫道:那失竊的書畫就不查了

綦友嘉看罷一笑,道:「失竊的書畫再名貴,那也是趙家伯母的東西。何況,它能有汴京宮裡被金人擄去的那堆成山的珍寶更多更名貴嗎?欺君罔上可就不一樣了,聖上豈是你一個臣子能隨意欺瞞的?」

說這話的時候,綦友嘉掛在嘴邊的邪魅笑容里多了些戲謔的成分,說到最後,謔笑變成了苦笑。安亭溪不得不承認,他年紀輕輕就如此深諳南宋的朝廷和官場,百分百隻能是綦友嘉而根本不可能是齊友嘉了……雖然他不是齊友嘉,可自從失聲以來,安亭溪似乎養成了一個不良嗜好——炮轟齊友嘉。所以,她習慣性的在本子上寫道:

既然皇帝老兒不是個東西

你為何還要替他上戰場

綦友嘉一看之下有些懵,嘴裡默念道:「不是東西……」繼而覺出了文字里的意味,抬手把那頁紙撕下來,還沒等安亭溪反應過來,那紙便被他撕成了碎片。手一揚,隨風而逝。綦友嘉嘴邊的笑容不見了,嚴肅的說道:「我上戰場是為了我自己、我的父親母親,為了像莫氏夫婦那樣遭遇戰爭荼毒的人。」說著,將腰間的短劍拔了出來,看著它,道:「我應該這麼做,必須這麼做……」說著,目光流轉,在亭溪臉上停住,問:「你認為,我應該用什麼理由說服自己不上戰場痛殺金賊呢?」

為了父母?安亭溪想起綦友嘉剛才告訴李貴,他是去靈隱寺給父母立長生牌位才遇到自己的。難道……

這時,只聽綦友嘉又淡淡地道:「亭溪,你既拜我為兄,作為兄長,我可否提醒你一句,『不是東西』這個詞雖然很有趣,可我不認為應該用它來形容當今聖上。」

看著安亭溪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膀,綦友嘉一時無語,不知道這小子到底是哪裡冒出來的? 一嫁再嫁,家有國民好老公 可他身上偏就有些能激發起自己好奇心忍不住想要去探尋的東西,可這到底是些什麼東西,自己卻說不清楚,也許……不是東西……想到這裡,綦友嘉不禁對著自己搖頭訕笑……難道這小子給自己下了葯不成?

這笑被亭溪看在眼裡,頓覺魅惑無比……有點暈。站在原地晃了兩晃,急忙在本子上寫了句「你的父母……」抬起來擋在綦友嘉和自己的臉之間。綦友嘉並不知道後面那六個小點是什麼意思,不過卻能懂得亭溪的心思,抬頭看了看天,說:「時候不早了,我們走吧。關於我的父母……路上說給你聽。」 綦友嘉認為,安亭溪如果想聽故事的話,最好坐到自己前面。不然的話,他一個勁兒在那兒說,卻不知道身後的亭溪到底有沒有在聽,是不是想聽,這會讓他懷疑自己是在自說自話,最後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若老是回頭去看她,騎在吉祥這種一天可以跑幾百里地的馬上,不僅不安全,也容易分心走錯路。

既然人家說了這一堆理由,並且亭溪知道綦友嘉心裡確實是把她當成了兄弟——人心就是這麼複雜,作為「兄弟」的安亭溪竟有一點點不願承認的失望。不過,失望歸失望,騎到吉祥背上之後,亭溪把自己的灰藍色小包轉到了身後,擋在自己和綦友嘉之間。她不知道綦友嘉會不會注意到自己的小動作,注意到了又會有什麼反應。自從自己一心要去靠近籃球場上的齊友嘉而被刺穿了喉嚨后,安亭溪明白了一個道理——人與人之間,在任何時候都是需要距離的。即使你渴望心心相印,請注意,那是心心相印,不是心心相重疊吧?

當綦友嘉在安亭溪後面坐好之後,吉祥步態優雅地往前小跑了幾步,綦友嘉手臂從亭溪身後繞到前面,用纖長的手指拉住韁繩,嘴裡輕輕「得兒」一聲,吉祥無聲無息卻猶如離弦之箭一般飛了出去。亭溪被綦友嘉環抱其懷中不免有些心猿意馬,由於慣性,更由於沒有準備,吉祥飛出去的一剎那亭溪整個兒摔進綦友嘉懷裡去——太像故意而為之。情急之下,亭溪一把抓住吉祥脖子上一撮又粗又硬油光發亮的鬃毛。她不敢回頭去看綦友嘉的臉,怕自己在慌亂之下暴露出女孩子的狀態來。幸好,綦友嘉的關注點並不在此,就聽他在身後說了句:「難道……你之前沒有騎過馬?」

見安亭溪點了點頭,他居然用難以置信的口吻叫道:「不會吧?」

綦友嘉這種難以置信的語氣激怒了安亭溪,以至於忘記了自己的羞澀和慌亂,扭過頭狠狠瞪了他一眼。幸虧本姑娘早有準備,亭溪一手揪住吉祥,另一隻手從腰裡把活頁本抽了出來。她剛才已經想到在馬上無法寫字,所以趁綦友嘉給吉祥上馬鞍套韁繩之際,她便把自己想要知道的的幾個問題寫在本子上,以備不時之需。

綦友嘉手拉韁繩眼睛盯著前方,朝亭溪的本子瞟了幾眼,道:「你想知道我為什麼會掉進西湖裡去,為什麼要——『離家出走』?就是『不辭而別』的意思吧?」亭溪一邊點頭一邊想——這代溝,確實深。只聽綦友嘉頓了頓,裝作很平靜地接著說道:「其實,發生這些事情都只有一個原因……一個月前,叔父終於打聽到父親母親的切確消息——他們早在五年前,汴京失陷不久就已經去世……」安亭溪感覺到綦友嘉拿韁繩的手變得僵硬了,甚至聽不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聲……她似乎又出現了大腦短路的癥狀,忽然抬手想要握住綦友嘉拿著韁繩的修長的手。果然是綦二公子,一雙大手又細又滑,不過比自己的手硬一些,也暖和一些。可這麼大一雙手,自己顯然是hold不住的。綦友嘉忽然一翻手腕,把亭溪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心裡,然後,「噗」的一聲笑出來,道:「亭溪,你怎麼長了一雙姑娘家的小手,還軟軟涼涼的……」 真是好心沒好報。安亭溪飛快將自己的手從綦友嘉手裡抽出來,把臉扭回去看著前方,擺出一副不準備再搭理他的姿態來。心下想著,這綦二公子到底是有多傻?別人說什麼他都相信,而且從不懷疑。我說我是個小廝他信;莫大叔說那破屋子是家,他也信。就這狀態還離家出走,還心心念念要上戰場,真是服了他了。

話說……想到這裡,安亭溪忍不住又側頭瞥了一眼綦友嘉——他到底有沒有出過遠門啊?

直男綦友嘉以為安亭溪是因為自己說她的手很「娘」而生氣,倒把剛才提起父母時緊繃著的心鬆開了些。父親讓自己獨自南下的時候,怎麼可能沒想過他和母親的安危?可父親說他只是在盡為官的本分罷了。既然這是父母的選擇,自己還能說什麼呢?潛移默化,當知道父母已經去世的消息,他同樣也毫不猶豫的選擇收拾行禮打算去投「岳家軍」,他也覺得這是在為父為母為國為家盡自己的本分。

想到這些,綦友嘉真的平靜下來,對著安亭溪的後腦勺,開口娓娓說道:「靖康元年八月,金人再次南侵。就在這時,從南方為官的叔父那裡傳來祖母病重的消息。先父思量再三,決定讓我陪先母前往南方見祖母最後一面。母親得知父親不走,堅持要留下。最後,我帶著濯石和一個父親身邊的老家人宋四叔一路南下去見祖母……」說到這裡,綦友嘉鬆開一隻手拍了拍腰裡的那柄短劍,接著道:「臨走前,父親給了我兩把劍,短劍防身,長劍殺敵。因為這次是偷跑出來的,叔父知道我的心思,早把長劍沒收了去。可惜啊,兩柄劍本是同一塊鋼所鑄,同樣的鋒利無比、削鐵如泥。那長劍還救過我的命呢。」安亭溪不由回頭看了看綦友嘉腰間的那柄短劍,她想起來,早上就見他用劍尖輕輕那麼一挑,李老伯身上的繩子即刻斷了,倒像是麵條一樣。這麼說,他出過遠門……

只聽綦友嘉又道:「我要走了,母親只在一旁默默傷心——其實,當時的我並不知道她在傷心,只是有些奇怪她為什麼不再對我嘮叨我的功課怎麼樣了,我是否吃飽穿暖了——耳根還真是清凈的有些不習慣……有一天夜裡醒來,我聽見母親在哭,聽見她對父親說,要死也應該一家人死在一起。然後,父親就斥責母親,說都是些婦人之見。說他既然入仕為官就應該為國盡忠。他很高興有個兒子能替他盡孝。如果他們或者是我遭遇不測,都是死得其所。母親聽了,哭得更厲害了。這時候,父親長嘆一聲,安慰母親說,如果這次朝廷與金交戰能夠達成協議重獲和平,他就告老還鄉,一家人在一起,過幾天安穩日子。」說到這裡,綦友嘉頓了頓,思緒似乎又回到了從前。亭溪卻對綦友嘉父親的言行很有些不以為然。

吉祥輕盈地勻速向前飛奔,身後的綦友嘉又開始說道:「令我震驚的不是父親的那番話,而是母親的哭聲。細想起來,從小到大,我從沒見母親哭過,當時我差一點從床上爬起來去看看母親哭起來是什麼樣子了。幾天後,在一個深秋寒涼的清晨,我拜別父母隻身南下,終於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母親哭了……」綦友嘉母親的眼淚彷彿滴落在了安亭溪的心頭,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變得異常柔軟,軟到綦友嘉的話語落進去之後,心裡就會翻騰起又酸又疼的滋味來。 吉祥仍在繼續飛馳,而安亭溪並不覺得自己是在高速移動當中,周圍的一切都變成了背景,現在最要緊的,是能聽見綦友嘉說話的聲音。她的心情隨著他的語調上下起伏,腦海里盤旋著他用聲音描述出來的畫面……綦友嘉不急不徐地說著:「那時候,想從汴京一路平安無事走到南方几乎是不可能的。可是,我真的走到了,並且順利見到了祖母。那封感嘆自己幸運的家書還沒來得及送出去,就從京城傳來消息,說汴京淪陷了,太上皇、當今聖上還有許多朝臣都被金人擄了去,這其中也包括家父家母……五年來,每天我都在想,他們到底在哪兒?會不會凍著餓著,母親腿腳不好,該怎麼一天天的走這漫漫長路……一想到這些,恨不得此刻就在他們身邊,陪他們一起傷心害怕,和他們一起忍受折磨,即使死,也可以死在一起,死得安心些……從建炎二年開始,就陸續有人從金人那裡逃回來。只要一聽說誰回來了,我和叔父便設法打聽父母的消息。一個月前終於確知,父母親早在建炎元年就已經仙逝……當時的局勢很亂,有些朝廷命官以及眷屬被金人押為人質,之後又被張邦昌要回去留在了汴京,有些跟隨先帝北上了。總之,大家都自顧不暇,誰也說不清楚我父母的下落。直到兩年前,我的一個表親秦檜秦大人南歸……」

什麼?你跟秦檜是親戚?安亭溪張大了嘴,回頭瞪著綦有嘉。

「怎麼,你不認識秦大人?」綦有嘉看著安亭溪吃驚的表情問道。

安亭溪習慣性地聳了聳肩,一想不對,太含糊,趕緊堅決地搖了搖頭。雖然秦檜一直有名到了九百年後,可誰願意認識他呀?綦友嘉居然跟個大奸臣是親戚,真是沒想到。

「你不認識秦大人?」綦友嘉又問了一遍:「秦大人是趙家伯母的姑表妹夫,你既是趙伯母的小廝,怎會連他們是親戚都不知道?」不過想了想,又自己給出了答案:「不過細算起來,趙大人也是我的表叔伯,你不是他們家的家生子,不知道也正常。」

姑表妹夫,家生子……這都是些什麼鬼?

原來,女神李清照居然跟秦檜也是親戚……真是真是,非常非常,的,沒想到。安亭溪沒有再回頭,裝做沒事人似的又聳了聳肩膀,希望綦友嘉不要再提七大姑八大姨這茬兒,接著往下說。

綦友嘉的注意力確實也沒在這茬兒上,就聽他接著說道:「秦大人當時是在被擄北上的半道逃回來的,對當時的情況有些了解,經他多方打聽,終於得知,父親的確被金兵擄去了金營,因年老體弱患了寒症,被張邦昌留在汴京之後,斷絕了與所有人的一切來往,一病不起,不久便去世了。料理好父親的後事,打發了家中的僕人,母親繼父親一個月後離世。我推測,母親患有風疾,需長期服藥,若她刻意把葯停了,那便是凶多吉少了……」

綦友嘉聲音漸弱,安亭溪好像被他的話釘在了那裡,剛才是不敢、現在是不忍回頭去看他。整個世界只剩下吉祥四蹄踏在地上,充滿了韻律的「得兒」聲。

半晌,綦友嘉方才又開口,道:「五年來,我沒有一天不挂念他們。終於知道他們不用再忍受痛苦的那一天,一顆懸著的心好像是落了下來。可接著,我開始搞不清楚我的心落到哪裡去了。是落在了堅硬的現實上,還是落進了痛苦的深淵裡……」 這時,綦友嘉吐了口氣,聲音變得粗重了,只聽他堅決地說道:「必須要做點的什麼,為了去世的父母,也為了自己。所以,幾乎沒怎麼猶豫,我決定去江西投奔岳統制的『岳家軍』。」

安亭溪說不清楚此刻自己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是感動、服氣,還是同情,或者,震驚?她覺得必須要確認一下綦友嘉的態度,便又回過頭去,剛好對上了他堅定的眼神。綦友嘉搖著頭,道:「幹嘛用這麼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安亭溪聽說,急忙把頭扭瞭望向前方蜿蜒的土路。綦友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南下的時候,一路都有從北方逃往南方的人。許多人背井離鄉,根本不知道該往那裡逃,還有一路上的忍飢挨餓和親人離散。可是他們不能停下腳步,因為『逃』,總還有一線生機。可生逢亂世,想有一線生機談何容易?某種情況下,我的一線生機便是拿別人的性命換來的。這樣的交換有時候是自願的,比如我總是在想,父親不離開京城,是想盡己所能保護家人周全。在路上,我真的見到過為了給孩子留口飯而寧願自己餓死的父母。但更多的時候,為了一線生機往往要把別人置於死地。當時多虧宋四叔有經驗,盡量避開那些可能的危險。不過他總是對我說,如果不是走投無路,誰願意為了一個饅頭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可活在這樣的人世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避就可以避得開的。既然避不開,為什麼不迎上去呢?我開始理解父親說的死得其所是什麼意思了。」

不知怎的,安亭溪居然想起昨天晚上莫氏夫婦變幻莫測的態度來。也許,正是綦友嘉執著熱烈的願望觸動了他們的家國之思,他們才狠不下心來趕盡殺絕吧?甚至把李老伯的騾子騎走之後,還往他的包袱里貼心的放了幾塊難吃的驢肉作為乾糧。可他們萬萬沒想到李老伯和我們是一夥兒的,現在他又掉轉頭回杭州去了。莫大叔腿腳不便,只能是他騎著騾子,而蓉娘必定是要靠步行的。如果李老伯真能夠趕上他們……亭溪不禁莞爾,這幅場景一定會很有趣。憑著李老伯的刀子嘴豆腐心,他說不定還去幫莫大叔找看病的郎中呢。當然,前提是能把騾子要回來……

「亭溪?」綦友嘉的聲音又在身後響起:「怎麼,又睡著了?」

沒想到安亭溪轉過臉給了他一個燦爛的笑,並伸出了大拇指。

綦友嘉也笑了,接著,嘆了口氣,道:「得知父母去世消息的當天,我便開始收拾行裝,向叔父稟明去意。沒想到叔父的態度卻和父親截然不同。說什麼我的大哥早夭,我是家中獨子,如果讓我隻身赴險,就是對不起父親對他的囑託。然後,沒收了我的長劍和一應物品,將我看管起來。一旬之後,叔父告訴我,他已同許大人商議妥當,讓我去許府的私塾寄讀一段時間。說什麼只要局勢穩定之後聖上就會開科考試,既然我有報國之心,科舉入仕才是正途。」 說到這裡,綦友嘉不禁搖頭,道:「那天許府家學的金先生家裡有事,留了一篇『誦《詩》三百』*讓我們破題,便家去了。看到這樣的題目,怎能不勾起我的煩心事來?汴京已然失陷,自己坐在這裡說的再頭頭是道,不就是『雖多,亦奚以為』嗎?」——綦友嘉兀自侃侃而談,安亭溪聽得一頭霧水,有點羞愧的從綦友嘉的語氣里去揣測「誦詩、亦奚」啥的,大概是什麼意思。一邊聽綦友嘉接著往下說——「恰好那天早上我讓濯石回家取書,金先生走了之後,趁便與許家幾位公子支應了一聲就獨自從學里出來了。想著也不用等什麼中元冬至,擇日不如撞日,這就去靈隱寺把父母親的長生牌位給立起來。順便去找空顯大師聊聊。空顯大師雖是方外之人,可俗話說『旁觀者清』,我倒覺得他的見識比有些身居高位的人都要高出許多。拿定主意后,便一個人朝靈隱寺去了。不巧空顯大師正在閉關,我與負責長生牌位的小沙彌交涉之後,說好隔日再去做法,便悶悶地出得門來,卻見西湖裡的荷花開得正好,讓我想起了家鄉的荷塘來。現在,汴京被金人占著,家鄉也被金人占著。父母在汴京的安葬地我都還沒有去過,更別說幫他們遷葬家鄉祖地了。想起這些,一時心中煩悶,便沽了壺酒租了條船,也不要船家掌舵,獨自朝荷花深處劃去。後來……咳……」綦友嘉清了清嗓子,低聲嘟囔了一句:「我就掉湖裡去了。」

聽了最後那句嘟囔,坐在前面的安亭溪不由對著前路咧嘴笑了起來。當時將他救起的時候,亭溪身體疲憊心裡震驚,完全沒有精力再去理會旁的事情。現在設身處地替綦友嘉想想,當他被舞台劇小姐的僕人們弄得趴在騾子上一路吐著水去看郎中,對於堂堂綦二公子來說,的確是件很沒面子的事情。不過,他能把這麼沒面子的事情說給自己聽,足見他是拿真心對待兄弟的。

綦友嘉果然不想對酒醉落水這件事做過多的描述,一句帶過之後,接著道:「我的身體其實並無大礙,不過嬸母硬是要我躺下休息。躺在床上百無聊奈一通胡思亂想之後,我忽然有了一個主意——何不利用去靈隱寺為父母做法之機北上投軍?去許府家塾的時候,叔父不讓我用吉祥代步。他說綦府離許府總共也沒幾步路,騎著吉祥去上學,不是謙謙君子的作為。其實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叔父一直擔心我會不辭而別。現在我剛溺了水,身體有恙,但說好的去靈隱寺為父母做法事也不便耽擱,怎麼辦呢?當然是騎著吉祥去嘍。」——說到這裡,綦友嘉聲音里微微有些得意——「於是,我悄悄收拾了一些碎銀子和路上用得著的小物件,為避人耳目,把它們綁在腰上用長衫遮住。」聽到這裡,安亭溪意識到綦友嘉為什麼會穿了一件白色的衣服出門了——說好是去祭奠父母的呀。 綦友嘉接著道:「我本來是計劃著為父母點上長明燈之後,吩咐濯石在一旁誦經守候一個時辰。這樣,我就有時間一走了之。不想濯石害怕會像我掉進西湖那天一樣,被嬸母責罰,說什麼也要寸步不離地跟著我。正在那兒發愁呢,不想你一頭撞了上來,真是天助我也。濯石既然是跟著青果去了趙伯母家幫忙,叔父肯定不會因為我而責罰他的。而我也如願以償,成功……那個詞怎麼說來著——離家出走?

「亭溪,既然你幫了我這麼大個忙,我自然也是要幫你的。何況還又答應了貴叔。還有一件,我發現我一直隨身帶著的一枚玉佩掉到西湖裡去了。你可知道?這塊玉佩還是當年趙家伯母送給我的。

「記得那年父親丁憂期滿回京復職,我們全家從高密出發,順道去青州拜望三伯和伯母。對這個鼎鼎大名的趙家伯母,我一直都是心嚮往之的。就是擔心她會不會和私塾里的先生那般,有些學究氣。一見之下,卻是極風趣的一個人。那時也和現在一樣,正值夏秋交匯之際,把酒言歡時,伯母從她年少淘氣『誤入藕花深處』的情形開始,一路侃侃而談,說著說著,很自然就從事聊到了詞。也難怪,伯母是箇中高手,那些值得回味的事,無一不被她寫成了詞了。於是,我興緻盎然的聽著她從柳屯田變舊聲作新聲;一直講到歐陽永叔、蘇子瞻學際天人……終於見識了什麼叫做『才高八斗』。聽得我胸中豪氣充盈,便不停手地給自己灌酒,然後,醉倒在荷花池邊。睜開眼睛之時,看見滿目夕陽,一時不知身在何處,今夕何夕……不論何時何地,每當想起這一幕,那些天邊的雲彩就會出現在眼前,告訴我這世界有多美好……就像現在……」

儘管綦友嘉並沒有形容他見到的天空是什麼樣子的,安亭溪卻覺得自己現在也是滿眼霞光萬丈。不是有個老外曾經說過——世界不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美的眼睛。大概是那麼回事。你看見的美麗只有真正裝進自己的心裡,才是美麗。 這一路上雖說瓦舍田地滿目瘡痍,可自然風光卻如一副延綿不絕的水墨長卷。山巒流水,哪怕是一棵被戰火烤焦的樹木,依舊從容淡定的面對這一切。它們歷經滄海桑田,知道該過去的都會過去,能留下的必將留下。怪不得哪個時代都會有人夢想寄情山水,從自然中去探尋生命的意義。

對於安亭溪來說,這可算得上是一趟美好的旅程。雖然昨天被綦友嘉從杭州城裡「劫」了出來。晚上又被人在野菜湯里下了安眠藥——不對,這裡是南宋,沒有安眠藥這一說——反正,不管是什麼吧,總之,一碗很有料的「野菜湯」加一塊腥膻十足的驢肉,莫氏夫婦就捲走了他們一半的銀子。安亭溪才剛到這裡,對這些銀子到底價值幾何還沒有具體概念,要不然,只會更鬱悶。今天早上,又發現被捆成粽子似的的李老伯……安亭溪覺得自己有些不可思議,嘴裡驢肉的腥味都還沒散盡,怎麼就「美好的旅程」了?

或許,美不美好並不取決於你遇到了什麼事,關鍵是看你和什麼人在一起,用什麼方式來看待和處理自己的遭遇。安亭溪不得不想到,綦二公子的心地還是很善良的。正因為他的體諒和一心要去投軍的心思打動了莫氏夫婦,放了他們一馬——這「馬」還是一匹好馬,綦友嘉管它叫做吉祥……

隨著道路變得越來越直,道路兩旁的人煙和房屋也多了起來。綦友嘉遠遠看見一家食肆的酒旗在風中招展,馬上抬手朝那個方向指著,興奮地道:「亭溪,看見了嗎?終於可以吃上一口像樣的飯菜了。」

潛移默化,安亭溪居然也像綦友嘉那樣牽起嘴角笑了笑。五十步笑百步地在心裡想著:「不就是吃了兩頓驢肉嗎?錦衣玉食的綦二公子的狐狸尾巴這麼快就露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