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得近的觀眾想要靠的更加近一些,想知道這個浪蕩子到底在故弄玄虛些什麼,可他們失敗了,除了通過揚聲魔導器傳來的音律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道林清了清嗓子:「咳咳,這就是我尋到的神跡!」

台下一片嘩然,一把吟遊詩人標配的六弦琴又怎麼可能會是神跡呢?一些不怎麼把貴族禮儀看得重的騎士已經開始喊叫了:

「滾下去!」

「帶著你的破琴離開這裡!」

「你以為你能戲弄我們嗎!」

……

但是,道林卻不為所動,他搖搖晃晃地從腳下的假山上跳到了更高的一座假山,他的聲音有些低沉下來,手上並沒有停下,雖然可以勉強聽出一些調調,但確實是有些不和諧的音符在裡面:「請君為我傾耳聽。」

可台下的觀眾並不買賬,鬧哄哄地蓋過了他的聲音,要他趕緊下台,只當他是一個跳樑小丑。一部分老貴族的臉都漲紅了,在他們眼裡一位大公之子應有的儀態在道林身上全找不見,責任心極強的他們紛紛扼腕嘆息,感慨帝國世風日下。

道林面上卻帶著微笑,任憑場面的失控。

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或許,他們本不應該這麼激動。

正當群情激憤的時候,「嘭!」一聲巨響,猶如雷鳴在當空炸裂,瞬間掐滅了所有人的氣焰。

這回換五樓包廂內的弗萊西亞眉頭緊蹙了,他一直摸不清這個哥哥的底:「他到底想要幹什麼?」

比特里拉卻笑了:「演一台好戲罷了。」

眾人再仔細看向平台的時候,他們靜默了,一個身高將近三米的巨人就這麼突然出現,雷聲之前他不在那裡,雷聲之後他就這麼出現了。這個巨人上身赤膊,古銅色的皮膚上塗著白色的紋樣,壯實的身軀猶如山嶽一般。立在他旁邊的道林看起來就像是由火柴拼湊起來的人似的——太瘦了。

這聲驚雷之後。

道林繼續撥弄了一下自己的琴弦,這一次沒有人敢說什麼了,他微笑著道:

「請君為我傾耳聽。」 一段談不上悠揚的旋律從六弦琴顫動的琴弦上流淌下來,轉而一些不知道從哪裡而來的細密鼓聲加入了進來,人們這才看見敲鼓的是一個矮精靈,下一刻,舒緩悠揚的提琴聲代替了道林那不成曲的旋律,在整個大劇院回蕩。

兩束燈光打了過去,匯聚在了平台的最中心,從那裡一個身穿著白色紗裙的清純少女正是提琴的演奏者。

然而道林的任務並沒有結束,他重新將六弦琴倒背,歌聲娓娓道來:

「盤伏千里的山脈呵,那是天神的臂膀。

在祂的臂彎中沉睡的,是皎月的臉龐。

……」

他的歌聲倒沒有他演奏的那麼糟糕,相反這樣溫柔的聲音讓人不由得被吸引到了他所講述的故事中去:「

一位勇敢的梵都林子民,

將墜落的天幕扛於肩上。

嫡女重生之凰傾天下 他是口口相傳的一個傳說,

他是代代流傳的一段過往。

吾從歷史的塵埃中將此拾起,

再次與眾人頌唱。

不必好奇他的身世,

吾現在就將他宣揚:

他的名字叫做梵戈,

代表著山谷中的曙光。」

觀眾台上又有些騷動了,這個劇目對於這些貴族來說並不陌生,甚至還非常熟悉,它的名字叫做《梵戈傳》。

傳說梵戈是帝國進軍西木里平原時期的英雄,他從群山之神那裡借來了力量,建起了現在米德里拉的雛形。可當他凱旋歸來之時卻遭遇了自己親兄弟的背叛,飲下毒酒而死。

《梵戈傳》雖然在傳說的基礎上加上了改編,不同的劇團甚至有不同的版本,但是這段傳說的基調就決定了,其實這是一段不適合在圓月之宴表演的劇目。

就在人們輕聲議論之際,那個三米高的巨人一聲暴喝,猛然推動了身旁的假山,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周遭的那一圈假山靠著聯動機關接二連三地動了起來,露出了它們圍著的中心:

在那裡一個身材健碩的男子靜靜地伏在地上,在他的旁邊是一隻已然被摔碎了的水晶酒杯。

音樂並沒有停下來,矮精靈的鼓聲放緩了而且越來越輕,卻一下一下地敲在了觀眾的心頭,就好像這鼓聲就是那倒地男子的心跳,最後便沒了聲音。

「隱藏著!

得意著!

奸笑著!

喬伊!

我知道你就在人群之間!」

道林的身影隨著被推開的假山一起隱入了陰影,但是他的聲音卻依然在眾人耳邊迴響。

喬伊就是梵戈的親兄弟,他是一個貪婪陰邪的小人,正是他毒殺了自己的兄長。

這一切都要從他覬覦自己兄長之妻艾琳達的美色講起,梵戈參軍后,喬伊卻靠著亂世和自己溜須拍馬的本領在家鄉謀得了一官半職。他想著艾琳達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於是他欺騙艾琳達,梵戈已死,一個弱女子肯定需要依靠,而他才是那個不二之選。

悲痛欲絕的艾琳達卻想替梵戈祭奠一年,她答應喬伊,一年期滿,就改嫁給他。

可還沒滿一年,梵戈在西木里平原上的輝煌戰報就傳到了這個窮鄉僻壤,這對於艾琳達來說本該是個好消息,卻成為了她的一道催命符。喬伊見自己的事情敗露,便想用點強硬手段,結果,艾琳達在逃跑的時候,不慎失足落下了山崖,屍骨無存。

於是,這便有了梵戈光耀回鄉,喬伊毒殺兄長的後續。

時至今日,還是會有些懂得俚語的老人用「喬伊的葡萄酒」,來形容一個人笑面之下包藏著害人的禍心。

「喬伊!

喬伊!

我知道!

你就在這裡!

你是否會因為你的惡行而徹夜未眠?

你是否會因為你的歹毒而飲食難安?

哦!

這都不重要!

喬伊!

我的兄弟!

我知道!

你就在這裡!」

道林的語音語調開始變得陰氣森森,提琴的聲音也變得刺耳難聽,矮精靈又開始猛擊鼓面,在雨點般的鼓點中,平台中心伏著的那個男子動了一下,而伴著鼓點聲更如暴風驟雨般響起時,那名男子一下子便立了起來,就像是身上連著提線。

整個人扭曲著站立在那裡。

鼓點戛然而止,提琴的餘音尚在眾人耳畔迴旋,就連道林也靜默了。

「啪!」

全場燈滅。

繼而只有一點紅光悠悠地亮起。

在那點紅光之中那個男子搖搖晃晃地站立在那,一語不發。

矮精靈的鼓聲再次響了起來,緩緩地敲下了一下又一下。每當鼓點聲響起之時,那個男子就動一下,隨著鼓點再次變得密集,男子的動作越來越流暢,但是那點紅光也隨著他的舞動擴散開來,攝人心魂。

這樣詭異的場面,在不少的觀眾心頭壓上了一塊巨石,令人有些透不過氣。

平台上瘋狂的鼓點,肆意舞動的舞者,愈發可怖的紅光。

「哼,故弄玄虛。」

弗萊西亞抿了一口酒杯中的酒,做出了評價。比特里拉剛想說什麼,這是包廂的門卻打開了,先後走進來了三個人:兩個樣貌尚還稚嫩的孩子,在他們身後是一個年齡稍長的年輕女僕。

走在前頭的那個女孩先開口了:「演到哪了?」

比特里拉笑了笑:「阿羅塔,這才剛開始。」

阿羅塔聳了聳肩:「反正我不感興趣,我就來看你一眼,看看你有沒有被你的弱智兄弟給一刀捅死了。」

弗萊西亞沒有生氣而是饒有興緻地看著阿羅塔,這個女孩實在是太過稚嫩了,典型的北國人樣貌雖然能夠稍微讓人忽略她的真實年齡,但是她還是太過年輕了:「這位不就傳說中歷史上最年輕的大葯巫嘛?」

阿羅塔白了他一眼:「知道我是大葯巫,你還敢喝桌上的那瓶不明液體?」

弗萊西亞面色一白,這是他自己找堵。阿羅塔當然不可能在桌上這瓶就中動什麼手腳,如果有,憑藉弗萊西亞的本事一定能聞出端倪。但他也不好說什麼來回敬,只怕會露出些底牌。

不過,他還是喝了一口酒,之後便不再插話。

一旁的比特里拉笑容不止:「那巴斯特呢?你怎麼說?留下來一起看?」

巴斯特已經沒有了初見時的窘迫,雖然還是不會主動搭話,但好歹沒有怎麼露怯,這樣一來一去,反而看上去變得好像有些漠然了:「我……還有事……」

「他跟我待在一起,現在我們要去找波丘利院長。」阿羅塔打斷了巴斯特的話,並且毫不避諱在場的弗萊西亞。

比特里拉心領神會,擺了擺手:「去吧!去吧!」

說罷,他又看向了平台,彷彿此刻那裡發生的一切才是重中之重。 一離開子爵大人的包廂,巴斯特就長舒了一口氣。

方才在包廂里的時候,他驚人的聽覺在彷彿是一把殺傷力極強的利刃,深深地扎進了自己的雙耳。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隨著那名矮精靈敲打的節奏而律動,時快時慢,時而像是劇烈運動后砰砰直跳,時而卻又像是陷入昏迷,半晌才跳一下。

其他人聽了這鼓聲也確實會有些不舒服,但那也只不過是略微的不適,遠沒有巴斯特的反應來得強烈。

「阿羅塔小姐,我想,我要出去透透氣。」巴斯特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虛無縹緲。

「誰管你!」阿羅塔的態度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她冷冰冰地說完,便徑直離開了,只留巴斯特和他的女僕繼續待在這條環形的走廊里。

巴斯特心頭疑惑不解。

卻聽旁邊賽琳娜輕輕地笑了一聲。

「怎麼了?」巴斯特更是疑惑。

賽琳娜面帶微笑地解釋道:「阿羅塔小姐怕是在生我的氣呢!」

一頭霧水的少年仍然不明白這其中的緣由。

賽琳娜只好拖長著音調道:「昨天……」

巴斯特臉色一紅:「好了,別說了,我知道了。」

說著他便往樓梯口走去。

賽琳娜剛想跟上去,卻聽巴斯特的聲音像是嗡嗡的蚊子叫般傳了過來:「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少年加快了離開的腳步,不等賽琳娜再說些什麼,便走下了樓梯。

劇院的二樓那裡有一個不小露天陽台,早些時候那兒有一場露天酒會,不過因為巴斯特個人的緣故,他並沒有參加。

不過上來的時候,他一眼就瞄到了那個地方。

現在,那兒正是他的目的地。

巴斯特憑著腦海的路線,沒一會兒就到了記憶中的陽台。

現在的夜幕晴空萬里,皎潔的圓月懸挂在空中,無數璀璨的星光譜成了一首流淌在黑夜中的詩。月光像是鑲嵌在一整塊透著淡紅色的黑水晶中,明晃晃地光芒在水晶的稜角中散射又匯聚,讓半邊的天色都透露著瑰麗的微紅。

夜空之下,這塊陽台上的餐桌早已經被收拾好,其上鋪著一張張白色餐布,一張張地立在那裡,看上去有些別樣的美感。

冬夜的空氣湧入了巴斯特的鼻腔,雖然有些刺痛,但好歹讓他有些暈乎乎地腦袋清醒舒適了些。

少年注意到,現在這個陽台上還有一個人。

那是一個挺拔的身姿,他就靜靜站在陽台的邊緣,一手扶著白色的大理石欄杆,配上他白色的華服,這個金髮的男人簡直就宛若是一尊雕塑。

巴斯特想偷偷開溜。

「站住。」

男人的聲音很輕,巴斯特卻寒毛都炸起來。

「過來。」

男人的語氣雖然並沒有命令地口吻,但是他的指令卻有著讓人難以抗拒的力量。

巴斯特只好低著頭,蹭著地面,穿過一張張餐桌,一點一點地靠近了男人。

男人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巴斯特,他的眼睛說不清到底是藍色還是綠色,亦或者二者都有。總而言之,就像是一塊寶石。他的臉龐算不上好看,左眼下方甚至有一塊不小的淡紅色疤痕,不知道是不是胎記。

這個男人的身形有些瘦削,身上薄薄的禮服讓人懷疑下一刻他就會倒在冬夜的寒風中。

但奇怪的是,他卻站得很穩。

巴斯特能從這個平靜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一種難以言明的威壓,這種感覺是在他所預見的任何人身上都沒有的——這並非是來自元素感知上的壓力,而是單純氣勢上的壓力。

「小傢伙,你是誰?」

「回這位先生,我叫巴斯特·艾倫。」巴斯特如是答道,他有些不敢與這個男人的眼睛對視。

男人無聲地笑了笑,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哦,巴斯特是嗎?」他想了一會兒:「你就叫我道林吧。」